某部電影的記憶

在我記憶中,那部電影是黑白的。

那是部日本電影,我記得的是海邊的場景。

不,雖說是海邊,演員已在海里了。穿著和服的母子在漲潮的海中岩石上交談。母親手撫著發疼的胸口,坐在岩石上。

洶湧的海浪迫近兩人身後。

母親對頂著光頭的小兒子說道,快上岸,絕對不能往後看。兒子聽從了母親的話。海浪彷彿追逐著他似的轟隆作響,浪頭愈來愈高。兒子遵照母親指示,一心一意朝陸地奔去。

過了一會兒,他不經意地回頭。

遠方僅有溢滿整個畫面的兇猛大海,到處不見人影,只剩下狂暴的浪濤。

鏡頭特寫了兒子啞然的臉。

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

大概是十歲左右的事,我和母親一起看了電視播放的這部電影。那是在傍晚,不清楚是什麼季節。但我確信這個場景是電影尾聲的高潮處,總之我只記得這個部分。

我對這畫面留下強烈的印象。泛濫整個畫面的海浪襲來,帶著整片大海空無一人的那份恐怖擊倒了我。那是應該存在的人卻無端失蹤的恐怖,以及母親在孩子眼前消失的衝擊。

有關那部電影的記憶,時常在我腦海中蘇醒。我始終挂念著。

多年後,我從電影雜誌之類的管道看見了記憶里那對海中母子的照片,才曉得那部電影叫做《青幻記》。

青幻記,青色的幻影。佔滿整個畫面的大海。

在叔叔葬禮結束後的路上,不知為何我突然感覺有道浪打到了腳邊,唐突地想起了那部電影。

「媽。」

我對靜靜走在身邊的母親問道。她稍稍偏頭看向我。

「還記得我小學時和你一起在電視上看過的電影嗎?一部叫《青幻記》的電影。」

「什麼?怎麼突然問這個?」

母親微微牽動了下疲憊的臉孔,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彷彿是響應和她感情非常要好的叔叔的死,母親凹陷的眼睛四周顯得十分乾燥。

母親總是一貫的冷靜,是個相當有才能的女人。從小,我就沒見過她感情用事的模樣。

這樣的母親,此時只是輕輕一瞥,就讓我這明明已經三十三歲、人高馬大的兒子,覺得自己像是突然毫無脈絡講起夢話的幼兒,頓時手足無措。

但我還是毫不在意地繼續追問。不知為何,我認為非得當下確認這件事情不可。

「我只記得最後的部分——穿著和服的母子在海中的岩石上,母親要兒子獨自跑上岸。可是浪頭卻愈來愈高,兒子回頭一看,母親已不見蹤影了。」

「嗯……我不記得,真是讓人不舒服的故事。」

母親冷淡地答道。她重新圍好脖子上的圍巾,從手提包里拿出香煙。

「我一直忍耐著,讓我抽一根吧。」

晚秋的太陽西沉得很快,母親頭部的輪廓浮現在橘色冷光中。從她逐漸變暗的側臉,吐出了疲倦的煙霧。不抽煙的我無趣地站在一旁,看著如螞蟻般流動的人群。

穿著喪服前來弔唁的客人陸陸續續追過我們。從他們的背影隱約能看出儀式後的疲倦與解放感。

叔叔是業界知名的舞台導演,所以很多人來追悼。

當他還在醫院時,便擬好了自己葬禮的程序。葬禮按照叔叔留下來的行程表進行。會場里播放著叔叔準備好的卡帶,曲子是尾崎紀世彥曾經大受歡迎的《直到再次相見》。

「為什麼會想起那種事情?」

母親像在警戒什麼似的看著我,讓我有點害怕。

「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來。」

母親的眼神突然變得毫無表情,低聲說道:

「不會是想起悅子去世時的事了吧?」

法國有座著名的聖米歇爾修道院。

浮在面對大西洋海灣的島上,就像要塞一樣。退潮時會露出一直連接到法國本土的巨大泥灘,漲潮時被高漲的海面包圍的修道院便成了一座孤島。

以前讀過一部以這裡為舞台的推理小說,故事的開頭是描寫在泥灘上進行調查的老人,遭遇突如其來的漲潮而受驚嚇的場面。

漲潮了!我如此專註,以致完全沒注意到時間嗎?真不敢相信。但是,那聲音和吹拂而來的冰冷海風,實實在在告訴我確實漲潮了。如同古老的布列塔尼童謠歌唱的「海浪轟隆作響,以狂奔之馬的速度直奔而來,聖米歇爾即將被海潮包圍」。

老人不需藉助童謠的譬喻,也能夠理解迫在眼前的危險。雖說漲潮的速度無法和急馳的馬匹相比,但發亮的水膜正以時速二十五公里的速度,毫不間斷地翻騰逼近海灣。大浪不足為懼,然而一旦發現海水滲透般悄悄包圍過來,下一秒便淹沒腳踝,接著就高過腰了……

我隨意地翻著文庫本,反覆閱讀開頭的部分。

這時我察覺話筒另一端的人回來了。

「抱歉,久等了。」

「沒關係,我才不好意思,在你這麼忙的時候還拿私事麻煩你。下次請你喝一杯吧。」

「我可是記住了。那麼,關於你問的《青幻記》作者,並不是山本周五郎,而是一個叫一色次郎的人。他除了這本書就沒寫過什麼有名的作品了。」

「咦,不是山本周五郎?」

「嗯。版權頁寫的初版日期是一九六七年八月八日,三十年前出的書了。我想大型圖書館應該找得到吧。」

「是嗎?謝了。」

我們接著閑聊一陣後掛斷了電話。

原來不是山本周五郎啊。

我一直認為《青幻記》有原著,因為我曾在某間圖書館架上看過寫著這個標題的書脊。當時我對那本書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只記得書名映人視野一角時,心中想著「原來那部電影有原著啊」。我還以為那是山本周五郎的作品之一,看來是我弄錯了。

我本來打算趁這個機會找出原著來看,卻在山本周五郎的作品裡遍尋不著,才求助於任職老字號出版社的大學友人。他不愧是專家,立刻就給了我答案。我喜歡看書,也自認還算熟悉文學作品,但從沒聽過這個作家的名字。

下班後我繞到圖書館,以計算機檢索書名後,發現區立中央圖書館有這本書,於是便直接前往。

挑高的天花板和安靜的空氣都相當令人懷念。看到沉重的木製大型書櫃整齊地排列著,我莫名地感到安心。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坐在走道的圓椅上,認真地翻著書頁。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跳加快,彷彿即將見到從孩提時代就未曾謀面的朋友。

有了。

我一下子就在書架角落找到那本書。

那是本很舊、很薄,裝訂簡單的書。

我伸手拿下那本藍色書名的書。

「不要被外觀騙了。這一帶看起來雖然很淺,但藏著速度湍急的暗流,已經沖走了好幾個人,也有小孩在只有大人膝蓋高的地方溺死。」

是誰告訴我這些的?應該是當地的人吧。

父親鄉下老家的海上,有很多以紅色浮標圍起來、禁止進入的海域。乍看之下和普通可游泳的海域沒什麼差別,不如說是故意將看起來最適合下水的地方全部圍住了。我想必是為此感到不滿,說不定便問了某個人禁止游泳的理由。當時我剛在游泳教室學會一口氣游二十五公尺,很想在海里游看看。一問之下,對方露出了恐怖的神情這麼說道。

母親在一旁聽到我們的對話後非常害怕,嚴厲地命令我絕對不能在那一帶游泳。素來膽小的我也沒那個打算,我只要能在小浪打得到的地方玩水就心滿意足了。

幾天後,事情發生了。

我的嬸嬸堂本悅子死在海水浴場外圍的海灣里。

而且是死在有些特殊的狀況下。

為什麼在母親提起前,我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我邊翻著書頁,邊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經母親這麼一說,我清楚地憶起了當天的情況。

那是暑假即將結束,我、母親及叔叔夫妻四人鄉下假期的最後一天。

那天晴朗無比,前天晚上的激烈雷雨像不曾發生過,我們度過了在海邊平和的一日。除了大雨過後的海水溫度不適合長時間游泳外,悠閑流逝的時光十分適合做為孩子的夏日紀念……

我停止回憶,專心在書上。

《青幻記》是本淡淡敘寫關於死去母親回憶的抒情小說。書中交錯著主角在沖永良部島上掃母親墓時發生的事,及主角幼年與母親共度的最後時光兩種回憶。島上有個「只有死期將近的人才會回來」的不成文定律。主角的母親患了肺結核,帶著從小就不在身邊的兒子回到島上。老母親看到回鄉的女兒,抱著她痛哭失聲。兒子從小由於各種原因無法和母親一起生活,對母親的思念更是強烈。母親明知能與兒子相處的時光所剩不多,卻因得了會傳染的不治之症,而無法盡情地擁抱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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