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球的和聲

一六零零三年  倫敦

The Harmony of the Spheres

1589

Design for the Stage Sery for the Intermezzo

Il L''Armonia Dellasfere

Bernardo Buoi(1536-1608)

V&A Images The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London

白色的鴿子,逃命似的往藍空飛去。

目送著那隻白鴿遠去的身影,炫光中,竟忘了身在何處。剎時,她茫然無助地站著。

充滿威嚴卻垂垂老矣的婦人。

珍珠光澤的長袍裹住身體,白色的蕾絲和燦爛的寶石纏繞著頸子。

女子悄悄地左右張望,想確認自己所在的位置。

不知從哪兒傳來孩童高亢的歌聲。

你的血是紅色的嗎?就像白鴿的血一樣?

你的身上也染著紅色的血嗎?就像被斬首的白鴿一樣?

猜,下次會輪到誰?誰會變成染血的鴿子?

無邪的宏亮歌聲在耳畔響起。女子趕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啊,別唱了,別再唱這首歌了。求求你發發慈悲,別在我面前唱這首歌了。我討厭它,我的眼前一片黑暗,糾結的胃就好像被什麼抓住一樣痛苦不堪。她彷彿聽見厚重的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求求你,別再唱了!

猛然回過神來。

她正站在灑滿陽光的庭院,發現自己一直注視著遮擋太陽的手指。

晴朗的初秋,宮殿中庭,微風中混雜著桂花的香氣。沒什麼好怕的。她總算明白過來,剛剛只不過是夢到了過去。有一瞬間,她凝視著自己那布滿細小皺紋和淡褐斑點的手指,彷彿它是別人的東西。「啪噠」一聲,手垂落到膝蓋上,她感覺自己就好像枯朽的樹枝。

即使如此,她的腰桿依然挺得老直。絕對不能靠到椅背上——總是無意識伸直的背脊,即使年紀大了仍然端正挺立。

這是怎麼回事?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夢見童年的噩夢。我不是已經逃離那個詛咒了嗎?

風暖暖地吹著,鳥兒的啼叫如同音樂一樣,在空中繚繞。

她緩步走上中庭的石階。

沒有人在旁邊。大家都到哪裡去了?總是如影隨形、簇擁著她的宮女,還有總是畢恭畢敬、低著頭的侍衛呢?

喜怒不形於色已經成為她的第二本能。只要她不說,誰都別想從她這裡套出口風;只要她不留下字跡,誰都別想抓到她的證據。就這樣,至今為止的人生雖然辛苦,她總算也挺過來了。眾多侍從中,有幾位是她精心挑選、值得信任的,不過,宮廷里經常有貴族的耳目,妄想利用各種手段,窺探她的一舉一動。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不消片刻,不管夜有多深、路有多遠,馬上就會傳到蘇格蘭各諸侯耳中。然而,把眾人屏退,一個人獨處,卻意味著另外一種危險。暗殺或是謀反,為今已經表面化或尚未表面化的危機,正在檯面下蠢蠢欲動,令人防不勝防。不只國內,就算跨過多佛海峽,各種結盟也是詭譎多變的。憑著自小養成的謀略和過人的意志力,她得以經歷大風大浪獨撐到現在,然而,對她而言,能在這座古老的小庭院里,一個人來回踱步個幾分鐘,卻比什麼都還要珍貴。這種時間是絕對必要的。

為何她會偏愛這個乏善可陳的小庭院呢?她自己也不知道。窄小乾涸的噴水池、四處橫生的野玫瑰、破舊寒酸的獨角獸石像。要不要把噴水池的水轉開?曾有人這樣提議,不過,她拒絕了。這樣就可以了,她還記得當她這麼說時,眾人面面相覷的神情。

不可觸摸、被遺忘漸至腐朽的獨角獸;裂痕綻出、覆滿青苔的噴水池;未經修剪、恣意亂長的野花。這種不經修飾的自然正是她鍾愛的。更何況,現在國庫也沒有多餘的錢來供養這個年久失修的老舊庭院。

至今為止,她從來沒有為自己種過一朵花,一次都沒有。

她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往乾涸的噴水池走去。

花是權威的象徵,是表演的小道具。沒錯,花確實使自己看來更加美麗,然而,那也只不過是一種武器。不只是花,包括華麗的服飾、如雲的秀髮、燦爛的笑容,這些全都是為了活下來所用的手段而已。連人民的讚賞和愛戴也都是自己值得生存的正當理由之一。

「——那樣真的可以嗎,陛下?」

突然,有個沉穩的聲音鑽進自己的耳里,她驚醒地回頭看。

圍著中庭的迴廊,不知是誰跪在陰暗的角落裡。一頭黑髮的男子。

「誰在那裡?」她不自覺地提高音量。平常她不會這樣說話,因為這種聲音會讓空氣產生微妙的震動,使周圍的人嚇得跪拜在地。

「你忘了我嗎?」男子不為所動地繼續蹲伏原地。

她的表情轉為訝異。好一段時間,她就這麼盯著那個男人。沒錯,這個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可是她卻想不起來他是誰。如果沒記錯,今天羅伯特·凱利 應該不在才對。

男子抬起頭,往這邊看來。可是,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因為他的上半邊臉罩著一張小面具。

她不由得笑著站起來:「羅伯特,你的行前測驗考得如何?怎麼你還在這裡蘑菇,像小孩一樣淘氣?」

她沒有多想就往前靠近,可是男子依然毫不驚怕地望著她。

她猛然停下腳步,對方釋出的森冷氣息讓她起了戒心。

刺客?

「來人,快來人!有人闖進來了,立刻逮捕他!」

正當她要大喊的時候,男子迅速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行動。

「不要誤會,我是你的老朋友。」

不知為何,那說話的語調讓她心生猶豫。

沒錯,我確實認識這個男人。只是,在哪裡認識的呢?我那些握有強權的貴族親戚,眼中總是閃著猜疑和貪婪,他們之中有這麼一號人物嗎?

好像沒有人聽到她驚喊的聲音。迴廊盡頭、風吹拂而過的院落,依然一片寂靜。她一邊慶幸沒有造成混亂,一邊卻又想著這個中庭果然不安全,要是真有個萬一,侍女們也聽不到她的呼喊。

「請別擔心,我絕對不會傷害您的。」男子好像能讀出她的心思,用一貫的冷靜語氣保證道。

她一臉納悶地盯著他瞧:「你是不是有什麼冤情,或是想舉報誰,所以才戴上面具?」

男子的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露出寂寞、悲哀的微笑。那個笑讓她有些在意,不過,最後還是好奇佔了上風。

「冤情——也對,那樣說也可以。你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聽我講講話?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奇怪的男人。

她用不解的目光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好幾倍的男子。

「你還沒報上你的姓名呢!」

「你早晚會知道的,請忍耐一下。」

男子敏捷地站起來,率先往前方走去。

「去哪裡?」

「我有東西想讓你看。」

不知什麼時候,她發現自己跟在男子後面。昏暗中,隱約可見發出低沉跫音、走在前方的男子背影。如果他突然回過頭來攻擊我,那可怎麼辦?她用目光測量彼此的距離,確保這個男子就算突施奇襲也不致傷害到自己。

昏暗的迴廊,回蕩天井的跫跫足音,發霉的腐敗氣味。我一直在這片黑暗中摸索,一路膽戰心驚地走來。

有東西悄悄滾落腳邊,是一隻毛線球。廊柱後方竄出一位小男孩追著球跑。她睜大了雙眼。

呀!那是,那個小男孩是——

走廊盡頭的男孩似乎發現了她的存在。他轉過頭來,可愛的藍色眼睛一直盯著她看:「伊麗莎白,是你在那裡嗎?」

嗯,是我在這裡,我的小弟弟。比誰都尊貴的弟弟,父皇千盼萬盼的兒子,為了你,好幾個女人流了血。

「我們來跳格子。」

嗯,好啊。從前我們總是玩在一起,就連你的受洗典禮,也是我替你捧上禮服。

地面上已畫好線。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西班牙、維吉尼亞、放逐國外、稱王、倫敦高塔、判決、死亡,被線框住的狹小空間里,孩童扭曲的字跡寫著這幾個字。「咚」的一聲,少年踢出的石子落在「死亡」的格子里。

「換你了!」

少年齜牙咧嘴地叫嚷,原本天使般的容顏翻然改變。她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不、不,不是我,我還活著,瑪麗姐妹也還活著,請你先把寶座讓給皇妹吧!這是我的衷心企盼,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讓我活著就行了,只要你們別來打擾我就行了。我不想像珍 一樣讓人從塔丘揪出來,不想蒙著眼,跪在冰冷堅硬的刑場。珍,她怎會落得如此下場?她被擁上皇位,在非自願的情況下繼承大統,卻只做了九天女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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