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梵尼切的回憶

一九零五年 巴拿馬

Memory of Ivancice

1903

Black chalk and Pastel

Drawing on Paper 450×270mm

Alphonse Mucha(1860-1939)

Ivancice,Brno try Museum

我夢見燕子在空中飛舞。

灰色的蒼穹里,無數的燕子成群、無聲地盤旋著。

遠方聳立的黑影,沙沙的細微聲響,這讓人心頭鬱結的苦悶。

在夢裡我看到了——我和獨角獸一同乘著扁舟。

呼——呼,哪裡傳來的噪音?

停下來——別來!請你不要來!別硬生生擾醒我的夢,拜託你。

「呼——」的聲音愈來愈大……

傑弗里全身顫慄,同一時間也醒了。

房間里炙熱的空氣蒸騰,壁紙上的玫瑰好像都要凋謝了。

全身都被汗水浸透。黏糊的汗液卡在頸部鬆弛的紋路里,他悄悄將它拭去。雖然自己已在這裡迎接過好幾個早晨,可是每次一張開眼,面對這個有著美國早期建築風格的房間,他還是覺得很困惑。

自己不是已經醒了嗎?怎麼夢裡的聲音還繼續著?抬頭往天花板一看,黑色的風扇正規律地轉動著。

他想起昨晚是讀著康拉德 的小說睡著的,連床邊的小檯燈都是在無意識中關掉的。咖啡桌上,喝剩的啤酒在茶色玻璃瓶里透著光,朝陽刺眼的光線從窗戶射了進來。

睡衣緊緊貼覆身體的觸感讓傑弗里皺起眉頭,同一時間他從床上爬起。他知道只要出聲叫喚,阿尼就會立刻端咖啡進來,不過,他選擇將手垂放在兩膝間,暫時靜坐發獃。朝陽在雙手浮起的青筋和斑點上,印出一條條紋路。他仍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是因為康拉德的關係嗎?那個奇怪的夢?不過,夢中所見好像是歐洲某個古老的小鎮,令人好生懷念。

沖了個澡,總算覺得比較舒服了。唉,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卻沒想到天氣會這麼熱。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身體比別人強壯,不過這種熱耗費的體力未免也太驚人了。已經三天了,如今他的身體依然努力適應中。他知道衰老的肉體正拚命運作,為了要融入這個環境而混亂身體的秩序。這時候只有盡量減少動作,靜觀其變就是了。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身體交給這惡劣的熱帶氣候。至少,這段時間什麼都不要想。

有人敲門的聲音。

房門打開了,不怕生的黑白混血男孩畢恭畢敬地說:「老爺,您的電報。」

隨著黎明的到來,轉瞬間,地表所有生物全被關進這個炎熱的牢籠里。

正察覺物體的輪廓開始閃閃發光呢,沒想到,下一秒它們全現身了,叫人心煩的白晝世界出現。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時的絕望。不管是誰,只要來到這裡就快活不起來,臉上只剩倦怠的表情。只要踏出戶外一步,就會讓高溫潮濕、黏膩悶重的空氣給掠倒,好像有一頭剛吃飽的野獸在自己身旁喘氣,令人毛骨悚然。現在這頭怪獸還很飽,因此才放過自己,等到哪天它肚子餓了,銳利的牙齒馬上會毫不留情地撲咬上來——他感覺周圍的氣氛好像如此宣告著。

叢林不時尋找吞噬人類的機會,運河一帶正是它的最前線。一望無際的綠色戰場上,凶暴的巨人們似乎正鬧著脾氣、踢蹬翻滾。彷彿要撕裂這濃密的墨綠,遠處鳥獸發出凄厲的叫聲。

熱帶的天空總是陰沉不語地對著宇宙萬物冷笑。扭曲的藍色陰影隱藏著隨時會下起傾盆大雨的不穩定雲團。

永遠不變的藍和綠,逼人陷入神暈目眩的絕望中。

「早安!您好嗎?」清脆的女低音驅散了早晨的憂鬱。

「早啊,瑪蒂達。」

「多虧你一早就喝得下這個,這裡簡直像在窯里一樣。」看見我手上端著咖啡杯盤,瑪蒂達驚訝地提高音量。

「從早就拚命灌涼的東西,反而消耗更多體力。」

「這我可沒辦法。我要是喝咖啡的話,說不定它會在我的血管里變成濃稠的焦油。對了,今天您有何安排?」

「沒什麼特別的,打算去看看運河的工程。」

瑪蒂達聳了聳肩。活到這把歲數,還能讓年輕女孩感到吃驚,老實說,蠻有成就感的。這孩子天生是個直腸子,我猜她大概三十歲吧。豐盈的黑髮配上分明、生動的大眼睛,長得美極了。我個性率直,因此特別喜歡同樣率直的人或是聰明到能一眼看穿這種特性的人。而她呢,似乎也知道我欣賞她的牛脾氣,所以只要一看到我,就會馬上黏過來。

「運河!運河呀,確實是個偉大、了不起的工程,可男人為何如此熱中成為『偉人』呢?你們所謂的一生事業,在我看來只不過是個被神詛咒的地方罷了。」瑪蒂達蹙起秀麗的眉,雪白細嫩的皮膚多了幾道紋路,項鏈的墜子在寬鬆的襯衫領口搖晃著。從初次見面開始,她就和其他貴婦人不同,只穿利落的麻紗長褲。

「坐在那列火車上,我可是不停地發抖。不是說每造一根枕木就得犧牲一個工人嗎?一想到我們一路開心走來的鐵路,竟是由無數奄奄一息的屍體鋪成的,我就感到噁心、愧疚、不舒服。不過,巴拿馬鐵路跟這個魔鬼運河相比,可真是小兒科了。沾滿血腥的歷史——它根本就是吃人運河。真有必要做到那樣的犧牲嗎?喂,你感覺不到嗎?這裡的怨氣很重,打從西班牙殖民時代開始,不計其數的死人一直恨到現在。」表情略顯誇張的瑪蒂達觀察我的反應。

我露出苦笑說:「沒錯,傷亡確實是太慘重了——不過,還是活著的人比較可怕,至少對我來講是這樣。」

瑪蒂達的眼裡似乎有什麼一閃而逝,接著她臉色一正地湊近說:「也對。再也沒有比活人更可怕的了,只有人才會吃人。」趁她說話的同時,我偷偷瞄了她的側臉,什麼表情都沒有。

「哎呀,吉姆和隆納德要去上班了,技師這份工作好像還蠻有趣的嘛!」

帽檐深深蓋住眼睛的兩名年輕人相偕走了出來,被太陽晒成赤褐的手臂筋肉糾結。兩人大概都才三十齣頭吧?我和他們只打過招呼,沒真正交談過。在這裡,工人們一天得工作十個小時,技師則是十二小時。

男人通常會出去工作,不管是華盛頓、南安普敦或巴拿馬都一樣,只是外面的風景不同罷了。今天我更強烈感受到,自己早被屏除在這種生產活動之外,是真的老了。

「呼,今天也好熱。傑弗里,等一下可不可以借我一本書,讓我假裝置身文明社會裡,不無聊地打發下午時光?好了,我必須端檸檬水給母親了。」

「令慈的情況還好吧?」

「在這種地方,能好到哪裡去?說了你或許不信,我媽和我不同,可是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我想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或許沒辦法介紹給大家認識了。」

瑪蒂達露出一貫的笑容,進到裡面去。

她和她的母親一同寄住在這間旅館。兩個女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嗎?我覺得很納悶,不過,旅館內似乎瀰漫著一種氣氛,探觸彼此的隱私是一種忌諱。

算了,她和我應該是同路人吧!

灰色天空中飛舞的燕子觸動了我心深處。

猛然抬起頭,藍空正俯視著自己,彷彿在嘲笑這小小的悸動。

想起咖啡還沒喝完,我趕忙以杯就口,結果只喝到滿嘴的渣。

水永遠那麼混濁,站在一旁根本看不出哪兒深、哪兒淺。

疏浚船默默地載運著泥沙,往下吃水的程度幾乎就要翻覆。

蒸氣怪手來回運作的聲音,現場監工技師的吶喊,全讓蛇行蜿蜒的河流給吸了進去。

「你在看什麼呢?」男子頗感興趣地問道。

回頭一看,肩上披著白色外套、嘴上留著鬍髭的男子,露出一臉好奇的笑容,站在我的身後。來人也是旅館的客人,不過,並非我的同好。我記得他是叫克勞德吧。白西裝配上醒目的藍襯衫,真奇怪,他好像都不會流汗的樣子。頭上戴著嶄新的巴拿馬帽,乍看之下,這個人的確瀟洒,不過,總覺得少了什麼。全身上下穿戴的都是上等貨,打扮亦十分得體;五官也顯露出他繼承了高貴的血統,祖先的來頭肯定不小。幾句話談下來,我覺得他既有教養,頭腦也不錯。不過,就像流落到這裡的其他人一樣,他的靈魂也被空虛和頹廢給佔據了——這是我的感覺。

「人類的奮鬥。」我不露任何錶情地回答。

「哈!」克勞德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一邊晃到我的身邊。

「怎麼樣?您看了不會覺得很可怕嗎?人類像螻蟻般聚集,放任自己的貪慾橫行,妄想改變神賜的土地。每次只要看到這副景象,我就可以了解為何上帝非要毀掉通天塔了。」

我心想「這男人講話還真不客氣」,不禁瞄了一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