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那含糊的鈴聲為信號,可以得知門的另一邊正有人往這裡接近。
井上唯之挺直身子,等著門打開。
讓人緊張的一瞬間,第一印象是關鍵所在。
後面還有攝影師長田在。長田身材魁梧,動作卻很柔和,十分有耐心且客氣,不會為被拍攝者帶來壓力,是個讓人安心的夥伴。
井上對於自己土氣的外表,尤其是讓老年人對他毫無警戒心這一點感到很有自信。唯獨不受年輕女性們的青睞,不過這副不知為何討人喜歡的外表在工作上還挺有幫助。
好。他吸了一口氣。
喀嚓,門發出一個頓音後打開了。
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撞到他的側腹部後飛奔進屋裡去,井上因此而倉皇失措。是一陣小小的疾風。
那是個小孩。
那是一個瘦弱的女孩。她好像是從門口車道附近茂密的山茶花叢中飛奔出來的,頭上還粘了一片花瓣。而且,她的腳邊跟著一隻黑色的小貓。
一名嬌小的中年女子從屋內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井上的臉之後,視線很快地轉到女孩和貓身上,用利落的聲音罵著:
「愛華,你很沒禮貌喔。居然把客人推開。你的『對不起』呢?」
「啊。」少女好像這時候才注意到似地抬頭看井上。實際上,以她的角度來看的話,在她以驚人的氣勢衝過來時正好眼前的門開了所以剛好跑進去,大概是這樣的情況。
十歲左右吧?還稱不上是所謂的美少女。及肩的頭髮在太陽穴處旁分,額頭上方夾了一個銀色的髮夾。看到那髮夾之後井上心想「咦」。
那個髮夾,真讓人懷念哪。現在還流行那種髮夾嗎?在我小時候,記得那個好像叫做「劉海夾」
小小的臉上,宛如鉛筆畫上去的眉毛輕快地舒展開來。細小的單眼皮眼睛,白皙的臉頰上都是雀斑,加上直挺挺地往上長的鼻子,整張臉給人的感覺一點都不像日本人。但是,那雙眼睛裡顯露出強烈的好奇心與聰穎,該說是長相很有個性嗎?總之具有某種魅力。
少女在那一瞬間表情變得獃滯,然後猛地轉過頭,戰戰兢兢地抬頭看著井上,鼻子嗅了幾下之後嘀嘀咕咕地小聲說:
「叔叔,你身上有星星的味道。」
「啊?」井上沒聽懂少女的話,不禁凝視著她的臉。
星星?我剛才聽到她說星星嗎?
少女微微低下頭說「對不起」,然後跑進屋裡不見了。
「這孩子真失禮了。請問,您是哪位?」
中年女子低下頭的同時,眼神打探似地往上看著井上。
「我是跟您約好今天三點的井上。」
客氣地說明之後,女子「啊啊」一聲開口說:
「是《K周刊》嗎?正恭候光臨。請快進屋裡來吧,所有人都在裡面等著呢。」
穿著草綠色圍裙的女子,看樣子好像是這間屋子的管家兼傭人。大約五十歲左右吧。不,也許年紀更大。她利落地走在前面,帶著井上與長田進入房子里。
井上盡量不發出聲音地往喉嚨深處咽了一口唾液。
好,要上了。
多少露出一些緊張與靦腆的感覺會比較好,這是他從過往的經驗中學到的。
就像一般人會對口若懸河的推銷員敬而遠之也是一樣的道理。被稱為超級業務員的人,出乎意料地,其中有很多不起眼又木訥、讓人心想「怎麼會是這種人」類型的人。客戶需要從業務身上求得的是「這個人不會騙我」、「這個人不會強迫推銷」這種安心感。
井上露出經過考慮的表情走進房間中。假裝對於佔用他們的時間感到惶恐,假裝有點笨手笨腳,假裝推心置腹地談過之後會發現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這樣做應該多半都會成功。
走廊盡頭的房間里,光線微暗,感覺挺舒適的,品味也不壞。
高高的天花板是像蛋形的半圓形,屋頂以中央的一點為基準傾斜,垂釣式的照明燈光柔和且明亮,藉由白色的天花板反射燈光照亮室內。
木板拼花的地板是像麥芽糖的顏色,焦糖色的地毯宛如地板的一部分。
在地毯上,四名男子彷彿如靜物畫般與室內融為一體。
他們從外表看起來已經可說是老人了,但每個人的表情與眼神都很鮮明,還不到需要別人幫助的地步。
四人因為聽說有名的雜誌社記者會來而過度緊張,連姿勢都擺好了,不過一看到井上,他們的緊張感很明顯地抒解了幾分。
哎呀哎呀,說到雜誌社記者不就是那樣嘛,一被他看到空隙就會馬上緊咬住不放,又粘又纏人的,連沒有的事都會被他給誘騙著說出來,是個狡猾的男人,可是看看來的這傢伙,不就只是一個還挺容易對付的斯文男子嘛。
井上似乎可以聽到他們在心裡講的話。
搞定。他在心中悄悄地說。
「各位好,我是《K周刊》的井上。這一位是攝影師長田。今天是各位休息的日子,還肯撥冗接受採訪,十分感謝。請各位多多指教。」
井上有些過分殷勤地深深一鞠躬,分別將名片遞給四人,也給了帶他們進來的女子名片。
哎呀,別多禮了,不要緊的,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要感謝的應該是我們才對。
這樣的悄悄話從老人之間泄露出來。看來似乎正中井上的下懷。
「他等一下會幫各位拍照,畫面構圖由我們規劃,所以請各位放輕鬆。」
把攝影機和器材放在地板上的長田,朝老人們微笑著點頭。這笑容也是讓人有種雖然寡言但卻是好人的感覺。
要拍照耶,真害羞,有多久沒給別人拍過照啦。
老人們又再次竊竊私語,熱鬧的耳語聲讓井上感到很滿意。
「來的路上很冷吧?您二位好像是走過來的嘛?我現在去弄點熱的來。要咖啡嗎?紅茶?還是要綠茶?」
名片的效果從笑容滿面的女傭臉上表露出來。平常在交換名片時,做像她這種職業的人彷彿是背景般的存在,因此對於受到與僱主同等地位的對待感到相當高興。
「謝謝。咖啡就可以了。」
如此回答時,井上暗暗吃了一驚。
您二位好像是走過來的嘛。她的話清楚地在腦中回放。
這個女傭,從遠遠的就看到我們過來了嗎?
「您還真清楚,知道我們是走山坡上來的。」
井上的驚訝老實地滲入他的聲音中,他若無其事地詢問。難道她真的看到了?
「嗯,因為我沒有聽到車子的聲音。計程車在車道前面關門的聲音,那在這一帶會很大聲的。還有就是——您的鞋子。」
「啊?」井上隨著女傭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腳邊。現在他穿的是室內拖鞋。
「鞋底有泥巴。今天早上下了約兩個小時的雨,那個坡道途中有一個地方,大概是因為以前曾經有個池子毀壞了,所以只要一下雨,那邊就一定會積水變得泥濘不堪。不像其它地方很快就幹了,真不可思議。剛才在玄關看到鞋子上沾了泥巴,所以我想,啊,是從山下爬坡上來的。」
井上打了個寒顫。這個女的,不可大意。她一定是個處處留心的厲害女傭。不小心一點不行。
「阿更小姐,我也要咖啡。」
「我要奶茶。」
「我也要。」
「給我綠茶。對了,拿杯可可給愛華吧。」
老人們七嘴八舌地說道。仔細一瞧,剛才的少女在老人們的椅子後面,把貓抱在膝上坐在地毯上,一頁頁地翻著繪本看。
阿更小姐?那是姓還是名啊?真奇怪的名字。
他不禁轉頭看向女傭,她在門口回頭看井上,微微地笑了。
「我姓更科。跟那個蕎麥麵的老店一樣 。」
好敏銳的直覺。果然要多留意這個女的。
聽到她關門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井上打起精神。
老人們好像很興奮,用很開心的聲音說起話來。看得出來他們有意識到井上在旁,不過還是為了之後幾小時的主角都是他們而情緒高漲。在這種氣氛下,直到茶水端來之前一直都很難進入正題。
井上隨意地在房間內晃來晃去。長田利落地將器材組裝起來。在這種時候,攝影師有自己的事可做還挺不錯的。
真漂亮的房子。雖然很舊,但很豪華。建材用得很好,因此即使經過這麼多年也不顯破舊。這是當然的,因為是那位朝霞千沙子所蓋的。
井上在剛進入房間時沒有空,現在則可以慢慢地看看房間內部。
這個房間是所謂的沙龍嗎?空間相當寬敞,沙發、咖啡桌、報刊架、餐具櫃、舊式音響等傢具擺放其中。
兩面牆上有窗戶,具開放感。
井上偶然間看向窗外。原來如此,從這裡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湖了。
「那個就是那座湖。」
在井上對面,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