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靜靜浮起。
以寂靜無聲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了。
電纜車內光線昏暗,可以看清楚窗外的景緻。纜車愈行愈高,眼下出現一座燈火明亮的港町,車內頓時湧現「嘩」地一聲歡呼。
車內擠滿了人。大多是觀光客,但乘客當中也不乏出雙入對的大學生以及攜家帶眷的當地居民。這是相當巨大的箱型電纜啦,所以乘客數也達到四、五十人之多。
為了目睹世界聞名的夜景,乘客們擠成一團,緊貼在玻璃窗上。
的確,這處海灣擁有奇蹟般的美景。而正巧有這麼一處可將眼前美景盡收眼底的高山,堪稱是美麗的偶然。
身旁一對青澀的情侶,雙手緊貼著車窗,眼中閃著光輝。最近的日本大學生看起來與高中生無異,但這名脂粉未施的少女與頂著一頭短髮的少年,看起來樸實無偽,給人好感。兩人不顯輕浮之態,散發的氣質也很相近。
昔日在網球場上目睹的那對少年與少女,在惠彌腦中浮現。同時浮現和見注視這對情似的模樣。
惠彌朝和見瞄了一眼,但她似乎沒在看這對情侶。不,應該說車內沒有任何人映入她眼中。
「好美啊。真討厭,明明是這麼羅曼蒂克。真想和橘一起欣賞眼前的夜景。」
惠彌靠向和見,向她如此低語道。
和見瞄了他一眼,莞爾一笑。
「電纜車速度還真快。就快抵達山頂了。」
他倚著扶手,望向高處,但前方籠罩在黑暗中,只看見遠方瞭望台的稀微燈光。
在海灣環抱下的港町輪廓愈來愈鮮明,燈火燦然,宛如揭開了珠寶箱一般,街燈光芒閃爍。
「雖然平凡無奇,但人們就生活在這萬家燈火下,儘管我們是如此微不足道,但卻是惹人憐愛的生物。你們不這麼認為嗎?」
惠彌如此說道,尋求站在他身旁的多田直樹與若槻慶子的同意。
多田嘴角輕揚。這四人當中,從剛才就一直說個不停的人,唯有惠彌。真沒禮貌,枉費人家這麼努力炒熱氣氛,稍微配合一下會少塊肉嗎?惠彌心裡直犯嘀咕。
「吊著電纜車的電纜。」
多田緩緩開口道。
「咦?電纜怎麼了嗎?」
惠彌將耳朵湊向多田。
「聽說因為每天受電纜車重量的拉扯,用久了,會拉長數公尺。因此,每過幾年,就得更換電纜。」
「嗯。」
「這些電纜是用合細絲一樣細的多條鋼絲纏繞而成,但正因為是以金屬的鋼絲相互纏繞,所以需要相當熟練的技術。熟練這項技術的日本第一人,不,應該說是世界第一人,就住在茨城一帶。是兩位已有相當年紀的男性。」
「然後呢?」
「不,我要說的就只有這樣。只是不經意想到這件事罷了。」
惠彌發出一聲歡呼,顯得有些刻意。
「雖然沒什麼笑點,但聽完後獲益不少。今後我只要坐上電纜車,就會想起那兩位住在茨城的大叔。」
「你可真毒。」
「喂,難得兩對伴侶同游,聊點有情趣的事好不好?」
「情趣是吧。我認為這件事就很有情趣啊。」
「兩對伴侶同游這個名詞,已從我的語藻中消失好一陣子了。」
慶子覺得有趣,在一旁插話道。
「哎呀呀,那就趕快讓它復活吧。你現在還韻味十足呢,那些有錢的老頭,你想釣幾個都不成問題。憑你熟女的魅力,就算是要把小夥子也行。對了,我們四個不是正好都在徵求配偶嗎?真巧。」
惠彌雙手一攤,引來多田和慶子發噱。
「看來,我們這兩對伴侶同游會很精彩。」
和見以冰冷的語氣說道,澆了桶冷水。
惠彌轉頭朝妹妹哼了一聲。
「哼,說起來,我之所以這麼辛苦地籌備這場活動,還不都是為了你!」
「又沒人拜託你。」
「真是氣人。」
惠彌背倚著扶手,望向黑暗底端那遼闊的珠寶箱。
這可說是一場大團圓。大家一起欣賞迷人的夜景,也許適合說一句「新年快樂」。莫非我到這裡找尋的不是幸福,就只是埃及豔后的「夢」嗎?到頭來,只是來這裡度耶誕假期?
惠彌想起白天發生那一連串令他眼花繚亂的事——
「惠彌,走下右邊斜坡後,有個像空地的停車場,那裡有輛TOYOTA的白色轎車,你駕著那輛車回到這裡,然後緩緩駛向你剛才下公車的那條大路,好嗎?在途中載我上車。」
和見站在火災現場圍觀的群眾中,如此低語,接著迅速將抵住惠彌背後的東西放入他的大衣口袋裡。惠彌臉望前方,輕嘆一聲。
「什麼嘛,原來是車鑰匙。幹嘛騙我說是刀子。」
「因為我希望你安分一點,別轉頭看我。那就拜託你啰。動作要快。」
和見若無其事地從他身後離開。但她旋即停步,融入不遠處的人群中,假裝看著眼前的大火。
惠彌瞄了妹妹一眼。儘管她一臉疲態,但看起來還算健康。
換句話說,她也在提防有人跟監。縱火的傢伙,也許此刻就在附近。
惠彌佯裝出一副看膩了火災,突然想起有事要辦的模樣,神色慌張地從人群中穿出。由於剛才妹妹指出他的缺點,所以這次他刻意試著以中年婦人的姿態行走。的確,我年紀輕輕,要扮演一名中年婦人實在不容易。
滅火工作仍在持續中,一名全身裹著厚重衣物的中年婦人步履蹣跚地走下斜坡,發現有輛白色自小客車就停在一處小停車場的路旁。車內空無一物,似乎是租來的轎車,所以他研判就是這輛車沒錯。
惠彌朝四周張望,確認沒人跟來。
他以直覺確認沒人跟蹤後,迅速坐進車內,發動引擎。他轉動方向盤的利落身手,與他這副模樣很不搭調,但唯獨這點,他實在無法裝出很笨拙的模樣。在狹窄的停車場內轉好方向後,他開始緩緩駛向上坡。看熱鬧的人一樣有增無減,眾人似乎在那個地方閑話家常了起來。他知道人群中的和見正望著他。
惠彌視若無睹,繼續驅車上坡,假裝為了避開人潮而放慢速度,在群眾附近緩緩地駕車。
透過後照鏡,他看到和見正環顧四周,朝他走來。她慢慢加快行走的速度。惠彌將車停在路肩,迅速解開前座車門的門鎖。
和見立即坐進右前座,時機掌控得分秒不差。
「謝謝你,時機控制得剛剛好。」
「那就好。」
車子旋即揚長而去。待警笛聲和圍觀的人潮逐漸遠去後,和見才吁了口氣。
「謝天謝地。我一直無法回到車上,正大傷腦筋呢。」
「為什麼?又不是多遠的距離。而且我也沒看到什麼可疑人士啊。」
「不,真的有。對方一直在監視我。應該就藏身在路旁的某個屋子裡。」
「會是誰?」
和見沉默不語,惠彌立即又換了個問題。
「你一直藏身在博士那棟破屋裡嗎?一旦搜索過後,就沒人會再去搜索。你這個想法不錯,但你不冷嗎?裡頭不是被斷電了嗎?」
「那棟屋子外表看不出來,但其實畫室底下還行間地下室,似乎是用來收納畫具和作品。地下室全年恆溫。不愧是惠彌,觀察力夠敏銳,竟能發現書桌被移位的事。」
「拜託。秘道或密室在推理小說中,幾乎可說是一定會有的戲碼。警察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因為他們很快便以意外死亡結案。」
惠彌以「一群飯桶」加以揶揄。
「地圖你怎麼處理?就是你帶走的那份地圖啊?」
「我丟了。那種東西當然是別留下來的好。反正你已牢記腦中,根本就用不著,對吧?」
看她回答得如此瀟洒,惠彌心中莫名一把無名火起。
「話不是這樣說吧?聽你這麼說,表示地圖裡記載了那東西的隱藏處啰?」
和見默而不答。惠彌斜眼瞪視著她。
「剛才你在火災現場無意間說出的那番話是真的嗎?也許你只是隨口說說,但你知道你說的情況有多嚴重嗎?一旦人們得知日本存在著那種東西,原本就已經夠動蕩的世局,會引發多大的軒然大波啊!那可不光只是違反國際公約就能了事。有可能會演變成國防問題,甚至是外交問題啊。」
「也許吧。」
「你正經一點回答行不行。好在你的對象是我,如果是和你關係匪淺的防衛廳那班人,肯定不會就這樣放過你。你和防衛廳的關係姑且不談,要是你被公安調查廳的人盯上,你就等著一輩子受人監視吧。發生炭疽病恐怖攻擊事件後,美國的病毒學者和病理學者一個一個被警方帶去約談,這樣你應該可以想見自己會有什麼下場了吧?」
「沒錯。他實在是太不懂得防備。所謂的研究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