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走的情侶上空,瑞雪飄降。
路上的積雪,在黑暗中浮現微微的白光。
看在旁人眼中,惠彌與和見應該跟其他情侶一樣感情融洽。
哈利路亞!好迷人的聖誕夜。在細雪紛飛的北國,只有他和妹妹兩人,處在這僵硬的氣氛中。惠彌向和見抱怨,說這難得的葡萄美酒都變得苦澀難喝了。
「我沒有惡意。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在從事某種危險的工作。我只是心想,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可以解除我心中的不安,所以才……」
和見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說道。
「我看你是想找尋可以證明你心中不安的線索吧?結果找到了嗎?虧你還大費周章地演了這齣戲。換門鎖得花不少錢呢。」
惠彌語帶嘲諷地說道。
「總比被你發現要來得好。我後來打電話告訴保全,說我已找到鑰匙,不需要換門鎖了。鑰匙還是和以前一樣。你直覺向來很好,所以我猜你一定會發現旅行袋被動過的事。」
「那還用說。為什麼我和你得像間諜一樣,刺探彼此的心思呢?」
惠彌以慪氣的口吻說道。他在心中發著牢騷——別讓我操不必要的心好不好。
「上了這個年紀,以前可以輕易開口問的事,現在都不敢問了。」
和見語氣平靜地說。
「就算你用這種老實的口吻說話,我也不會上當的。你該不會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解釋吧?」
「我沒騙你,真的是我自己決定要這麼做。我沒受任何人指使。」
「嗯,沒想到你為了達到目的,也會不擇手段。」
惠彌說完話,感覺和見頓時面如白蠟。
看她那摻雜著憤怒和不安的側臉,惠彌認為她或許真的沒有說謊。
沒錯,妹妹確實失去了一段不短的歲月。這段期間,她談了一場苦戀,昔日那全身散發光輝、信守承諾的女孩,如今已不復見。她偷偷檢查愛人的手機,因猜忌而損耗自己的身心,過著孤獨的日子。孤獨和嫉妒會如何消耗一個人,讓人變成醜陋的野獸,惠彌心裡很清楚。更何況和見很了解自己哥哥的個性,如果是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而非得用這種權宜之計的話,倒也不無可能。
不知為何,惠彌感到喉嚨一陣苦澀。也許我該假裝不知情才對。
「他也一樣給我這種感覺。」
和見似乎正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
「他?」
「就是博士。」
和見不滿地說道。
「他好像有事瞞著我,全心投入自己的秘密工作中。我不認為那是什麼好工作。」
「真的嗎?」
「真的。他愈來愈常心不在焉,坦白說,我還懷疑他是不是和妻子複合了呢。」
「你猜錯了對吧?」
「嗯。在這方面,他是不會說謊的。」
「嗯,那麼,你對他的神秘工作有看出什麼端倪嗎?」
「沒有。那時候我從他手機的通訊錄中發現你的名字,從前後判斷,認定你是刻意來這裡找我。如果你是我的話,會不會懷疑呢?」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的確,換作是我,也會覺得可疑。」
「我就說吧。」
和見鬆了口氣,頻頻點頭。
惠彌心裡也已有所覺悟,如果自己沒向和見透露相當程度的資訊,恐怕無法取信於她。
「好,我明白了。我確實是對博士的工作感興趣。恐怕就是你口中的秘密工作。不過,那純粹只是我個人的揣測,實際上他從事的下作是什麼、是否已經成功,還沒有人知道。我之所以和博士接觸,一方面也是別有用心,這我無法否認,而博士應該也沒發現我別有所圖。」
惠彌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問題是,我一直以為對博士的工作內容感興趣的人只有我一個,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此刻,博士有許多朋友來到此處。大家都想了解他的秘密工作。」
「他們這麼大費周章,到底是為了什麼?」
和見以認真的口吻詢問。
惠彌聳了聳肩。
「這我還不能向你透露。還不清楚我的猜測是否和博士的朋友們相同。我也只是臆測,覺得有這個可能,所以才來到這裡。那是近乎傳說、無從捉摸的故事。」
「近乎傳說的故事?」
和見一臉茫然地重複了一次。
「沒錯。簡言之,就我而言,那就像是寶藏傳說。不過,傳說往往都帶有一絲真實,不是嗎?」
惠彌呵呵地笑了。
他們決定不續攤,要回和見的住處繼續喝。
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來威士忌,一面等候房內變暖,一面在酒里摻入水壺裡的熱水,舉杯共飲。
「那張地圖與他的秘密工作有關嗎?」
和見披上長袍,如此間道。
「這就不知道了。我有點在意,所以才把它帶走,不過,看過之後,倒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將地圖攤在桌上,兩人仔細端詳。
「好老舊的地圖啊。」
「這是昭和九年大火前的地圖。這張則是大火之後的地圖。」
「啊,原來是這樣。那這個記號是什麼?」
「這我也看不出來。」
「難道你明天打算去這裡查看?」
「是有這個打算。」
「我可以跟你去嗎?」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只好讓你隨行啰。」
「謝謝你。」
「用不著道謝。話說回來,這原本就是你愛人的東西,如果沒有你,我也無法取得這張地圖。」
惠彌在煙灰缸里擰熄香煙,喝了口威士忌。
「愛人是吧。他真的是我的愛人嗎?」
「幹嘛突然這麼說?」
惠彌替和見的酒杯斟滿酒,暗哼一聲。
「我以為他深愛著我,而我自己也對他相當執著,寧願追隨他來到這裡。但回首過去,總覺得我們兩人就像是透過對方在愛自己一樣。」
「你的分析可真是無情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才好。自己執著的對象突然從眼前消失,感覺如夢初醒。」
「嗯。」
「不過,應該這麼說才對吧?超越這樣的障礙,我們還能如此相愛,這份感情才格外動人。」
「哦,這個我懂。愈是有障礙的愛情,愈是熾熱如火。」
「嗯,這倒是真的。」
和見手持酒杯,手撐著鬢角發獃,緩緩開口道:
「那些醫生和保育動物人士中,不是偶爾會有這樣的人嗎?雖然明白他們對患者和動物充滿慈愛,但總感覺他們就像假人一樣。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應該是因為他們愛的不是患者和動物,而是『能以慈愛對待患者和動物的自己』,不過他們自己始終沒察覺。」
「啊,真的有這種人。不法宗教家當中,這種人特別多。」
「博士為人善良,充滿魅力,但卻有這方面的特質。面對一個年紀相差懸殊的年輕女孩,他能純真地陷入熱戀,他喜歡這樣的自己。」
「確實有這種人。」
「我心裡也會注意周遭的女人。看大家總是很快地墜入情網,很快地結婚,我便告訴自己,我和她們不一樣;我的愛情要像愛情故事一樣精彩,沉浸在那種優越感當中。」
「少女心還真是複雜呢。」
「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懂。白天時之所以落淚,一來是因為和他太太打了照面,但心中卻沒有任何情感,不過,更令我震驚的是,當我想到他死後,什麼樣的情感在我心中佔據最多空間時,結果竟然是放心。答案是放心耶。我覺得自己總算能夠回東京了,終於獲得了解放。」
「那有什麼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情感。」
「可是我很震驚。他死後,我心裡真的覺得鬆了口氣,這樣的自己讓我感到慚愧、可悲。」
「何不把它想作是他給你自由呢?因為你如此執著,折磨著自己,所以他才給你自由。這是命運的安排。」
「這根本就是圖自己方便的解釋嘛。」
「我們人的內心,為了保護自己,始終都在找尋圖自己方便的解釋。所謂的心理作用指的就是這個。既不會給人添麻煩,又能給自己內心帶來慰藉,這樣有什麼不對?」
這樣的走向不錯喔——惠彌心想。她淚流滿面,若能以第三者的旁觀角度來分析她自己,那麼目前可說是在失落感的狀態下,朝正常的心態邁出了一大步。
「聽完你說的話,一切彷彿都可以很簡單地看待,真不可思議。」
和見笑了。
「因為這世界已經很複雜,我只是不想讓它再變得更複雜罷了。」
惠彌如此回答道,又再點了根煙。
這時的他,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