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房內行走。
在睡夢朦朧中,惠彌隱約有這種感覺。
這裡應該很安全——沒事,可以繼續睡,身體想彈跳而起,但心裡卻有個聲音試圖說服自己。
但就在上一個瞬間,他卻猛然驚醒。也許是多年的習慣使然,警戒心已成為他的第二本能。
此時自己置身於灰色的房間中。窗帘敞開,窗外是清一色的白。
現在是清晨嗎?好像天剛亮。窗外一片迷茫。不,莫非是雪?
他想起自己昨晚睡在妹妹住處的客廳沙發上。
妹妹一臉茫然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儘管手中的煙灰掉落,她也毫不在乎。她處於完全靜止的狀態。
就像個小孩一樣——不,也很像是個八十歲的老太婆。她一臉形疲神困的模樣,宛如只剩一個空殼。
惠彌望著妹妹毫無防備的落寞側臉,感到心頭一震。
昨晚我們聊到哪兒了?他趕緊在腦中倒帶,回想昨晚的影像。
昨晚他們走進那家啤酒屋後,兩人都未曾再提及「克麗奧佩脫拉」。昨晚兩人的互相刺探,走進店內後便暫時告一段落,但他們兩人心裡都很清楚,此事明天會再繼續。不過,照情況看來,和見對於「克麗奧佩脫托」究竟是什麼,似乎僅止於模糊的推測,其餘一概不知。
惠彌為了讓和見明白他已清醒,刻意發出「嗯」的一聲低吟,微微轉身。和見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他。
「抱歉,我吵醒你了嗎?你可以再多睡一會兒。」
「幾點了?」
「六點半。」
「今天好像一樣冷呢。這裡還真是冷得不像話。我連臉都凍得發冷。」
惠彌一面發著牢騷,一面窸窸窣窣地從沙發上起身。
「你還是一樣穿著史奴比的睡衣睡覺。真令人吃驚。」
「呵呵。因為我來回於世界各地,總睡在不同的床上,所以我才希望能穿同樣的睡衣。穿上這件睡衣,可說是我的就寢儀式。如今我要是沒穿上史奴比睡衣,便睡不安穩。相反地,只要穿上這件睡衣,不論哪裡我也睡得著。」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在某些方面還挺神經質的嘛。要喝咖啡嗎?」
「好啊。好喝的咖啡我才喝喔。」
「放心吧,只有咖啡豆我才買上好的。」
「你說只有咖啡豆?三餐也得好好吃才行啊。早餐呢?」
「惠彌,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就用冰箱里現有的東西替自己準備早餐吧。」
「好吧。啊,這時候要是滿在就好了。」
「誰啊?」
「是我高中時代的朋友。他做菜的功夫可是職業級的呢。對了,他一度也確實是專業廚師。不論什麼樣的材料,他都能像變魔法似的,做出可口的佳肴。」
「他是你的愛人嗎?」
「不不不。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雖然我很希望他能當我的隨從供我使喚。例如替我打掃玄關、睡前在枕邊陪我聊天。他就適合做這種事。」
惠彌穿著睡衣往冰箱里窺探,伸了個懶腰。
「和見,吃炒蛋行嗎?」
「好。」
惠彌一臉沒睡飽的表情,但已利落地開始準備早餐。
屋內瀰漫著芬芳的咖啡香,為一天的開始做點綴。
「嘩,真棒。我們感覺就像新婚一樣。」
惠彌昂然立於餐桌前,低頭望挎裝有培根蛋的餐盤,和見捧著馬克杯嫣然一笑。
「咖啡果然還是適合和人一起圍著桌子享用。」
「是嗎?我倒覺得自己一個人喝比較好。」
「我自從搬來這裡之後,就改喝紅茶了。沒有人陪,我就不想喝咖啡。」
「嗯,依我的印象,感覺紅茶才適合和客人一起喝呢。」
「紅茶得先溫壺、張羅小道具,有各種瑣碎的步驟得忙,不是嗎?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很能打發時間。但若是咖啡,只要衝泡完,一切就結束了。自己孤零零地與咖啡杯相對,就算再多喝一杯,也同樣無趣。」
惠彌不想追問和見的孤獨。他將咖啡杯湊向嘴邊。
「啊,還真好喝呢。這是什麼咖啡豆?摩卡嗎?如果你不喝的話,我可要帶回去喔。」
「是我請公司附近一家咖啡店,將他們的混合咖啡豆賣給我。」
「告訴我地點,我去大採購一番。真的很不錯呢。」
朝咖啡杯端詳一番後,惠彌望向妹妹。
「你今天有什麼計畫?向公司請假到什麼時候?」
和見一臉意外的神情。
「我到年底前已沒有什麼重要的工作要做,而且你難得來,我打算放幾天假。等過幾大再去露個面,整理一下資料就行了。」
「這樣啊。那我們去札幌吧。愈早去愈好。」
惠彌朝牆上的掛鐘望了一眼。
「去札幌?為什麼?」
看和見如此詫異地問,惠彌眉毛往上一挑。
「啊,那還用說,當然是去博士家啰。你應該有鑰匙吧?得趁他家人去整理前,先去看看才行。警方斷定他不是死於非命,所以他們應該是不會再去了。」
和見就像吞了顆石頭似的,一臉驚詫。
「要去他家?」
「沒錯。你也很想看個究竟對吧?」
和見沉默不語。惠彌就像要填補她的沉默般,緊接著說道:
「你現在猶豫不決,打算日後再悄悄自己一個人前往,那可萬萬不行。依我看,博士的家人馬上便會將他的東西丟棄,不然就是運回家中。如果我是博士的太太就會這麼做,至少也會在年底前收拾完畢。你想去的話,今明兩天是唯一機會。」
「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我也想到現場看看。請再給我杯咖啡。等喝完後,馬上準備動身。」
惠彌神色自若地說道。
和見則是一臉躊躇,以刺探的眼神緊盯著自己的哥哥,反射性地叼了根煙。
「惠彌,你不結婚嗎?」
兩人在電車中並肩而坐,電車啟動後不久,和見望著窗外低語道。
這台特快車裡的乘客,光上班族就佔了八成。窗上布滿一片白霧,窗外景緻顯得迷濛。
「你這是在問我嗎?」
惠彌以冷漠的口吻反問。和見依舊望著窗外,點了點頭。
「沒錯,我是在問你。」
惠彌露出驚訝的神情。
「別和姐姐們說同樣的話好不好。因為我根本就還沒有決定好要選哪一邊。」
「哪一邊?你指的是什麼?」
「還不就男女。」
這次換和見一臉吃驚。
「你真的是雙性戀?雖然我之前就常有這樣的疑問。你就坦白告訴我吧。」
「你這話的意思是,你一直以為我是異性戀者啰?」
「沒錯。雖然你從以前就公開說自己是二刀流,男女通吃,但我實在很難想像你喜歡男人的模樣。你的說話用語是環境使然。你國中、高中、大學,不都有和女生交往嗎?當中我最喜歡真緒。」
「那是因為我沒辦法介紹男朋友給家人認識啊。」
「這麼說來,當時你就有男朋友啰?我完全不知道,雖然你確實很會隱瞞秘密,可是……」
「你說到我的傷心事了。那時候我當然有男朋友。但再怎麼說,當時我還是無法向你透露這個秘密。」
「不會是橘吧?」
惠彌目不轉睛地望著和見。
「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他常來到我們家門前,一直望著我們房間的窗戶。香折她們還以為他是想追我,不過,對方是不是對我有意思,我靠直覺就能分辨。」
「你的直覺還真可怕。」
惠彌仰天而嘆。
「他現在呢?」
「不知道。聽說結婚後又離婚了。」
「他也一直隱瞞這件事。」
「那當然。因為他和我不同,是個在保守家庭中長大,中規中矩的人。我和他從國二的時候起,交往了將近五年之久,但一直都很煩惱,很害怕被家人知道這件事。我很喜歡他,他也是。但是當我們上大學後,他主動提出分手的要求。我當時大受打擊,心裡好難過,整整哭了一個禮拜。」
「這麼說來,不就與你和真緒交往的時候重疊?她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也許知情吧。雖然我從來沒和她提過這件事。」
「橘是吧……原來你喜歡那樣的對象。的確,他雖然有點靦腆,但長得很帥。大家都說他之所以沒有特定的女朋友,一定是因為他標準太高的關係。」
「沒錯。他真的很棒。每次看他穿著學生制服迎面走來,我總感到心頭小鹿亂撞。粗獷中帶有幾分正直。啊,突然好想見他一面。既然他離婚了,乾脆和我複合算了。沒錯,等我回到東京,再來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