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憤懣男子群像 山

有女人的說話聲傳來。青塚保持著站姿,把紙門拉開一條縫,湊近眼睛偷看。

這家指月館門前有條小河,上面架著橋。大門前的拱橋供客人使用,相當寬敞。員工出入口前的小橋則很狹窄。此時正有指月館的女服務生走過那座窄橋,接著穿越車道,朝田埂小徑走去,四個人穿著便服,排成一列縱隊,邊走邊聊。每天下午一點半,她們都會上山采山野菜,作為房客晚餐的食材。走在最後面、穿著紅褐色開襟外套與黑色便褲的就是阿菊。

田裡的麥子即將成熟,十五六間檜皮屋頂、上面壓著石頭的屋合擠在一處,若是熱愛民俗風的人肯定會喜歡。麥田彼端是桑田,然後又是麥田,距離並不遠,她們很快就走到了山邊。

山脈綿延數里,近處是兩座交疊的綠色雜木林山,再過去是杉木林及檜木林,往後是更繁密的森林,黑壓壓的一片。雖然兩側山坡往下會形成山谷,但其實兩座山是分開的。從正面看去,正對著中央凹下一塊的青山,當地人依山的形狀取名為雙子山,這種平凡的山嶺隨處可見。遠處的群山以複雜的組合高聳林立,而近處長滿雜木林的山坡問開滿了紅色的杜鵑花。

指月館的女服務生們沿著桑田間的小徑已經快走到山路上了,阿菊依舊落在隊伍的最後面。一路上別無人影,飄移的雲朵遮住陽光,使得山林間日影斑駁。

青蟓一郎拉上紙門,躺在泛褐的榻榻米上。時節已近五月中旬了,山區內仍有寒氣。再過二十分鐘,他打算以散步為名離開旅館。阿菊走在其他人後面是有用意的,走到某個地點她就會脫隊,獨自等候青塚前來會合。

采山野菜的女人怕寂寞,通常會結伴同行,但這對阿菊來說不太方便。「我發現了一個好地方,我要去那邊摘山野菜。」她總是以這個為借口,中途與其他女孩分手。她是這家溫泉旅館的資深員工,所以可以如此任性。

不過,就算再任性,總這麼做也會很奇怪,如果是山野菜產量豐沛的地點,照理說會邀同伴一起去,但她甚至會拒絕想同行的女服務生。她總是獨自走進單身女子害怕的密林深處,任誰都會察覺其中另有文章吧。

想必旅館的人也早已知情了。青塚仰卧著,一邊抽煙一邊想。其他女服務生看他的眼神已不同以往,從領班的表情中也能察覺出來。

此地名為上山溫泉,從中央線M車站坐公車到這裡約需一個小時,具體位於木曾谷地區內。當地只有五家旅館,泉水微溫。冬天固然不用說,就連現在這個時節都得焚薪燒水才能泡。不過,這年頭窮極無聊的旅客越來越多,這處山中溫泉也變得熱鬧不少。四名女服務生天天去摘山野菜也是基於此因。

青塚一郎是個盜用公款後畏罪潛逃的男人。他曾在北陸某城市的地方報社當了六年記者,卻由於染指主管的女人,東窗事發後在報社混不下去,只好到鄰縣的貨運公司會計課另謀生路。第三年,他開始挪用公款,還被酒店小姐纏上,不知不覺揮霍了五十萬,得知公司即將查賬便逃走了。鄉下的貨運小公司必然會報警。他臨走之際,又順便捲走了二十萬公款,如果沒有這點錢,他哪裡都去不了。

他本想直接去大阪或東京,但那種地方一定會發通緝令,於是他在鹽尻換車,搭中央線在M車站下車。「上山溫泉」這個目的地是他從月台的看板上得知的,可謂臨時起意。

住進指月館也是偶然,他本來只打算逗留三四天,沒想到,到今天已經住滿兩個星期了。一方面覺得就算遷往他處也一樣,但主要還是因為他勾搭上了阿菊。

阿菊是一開始就負責打點他房間的女服務生。青塚猜她應該三十多了,一問之下,果然比他大兩歲,今年三十三。她個子矮小,體型略胖,不過膚色倒是很白,唯一的缺點就是笑起來會露出牙齦。相貌倒是不難看,一雙眼皮浮腫的丹鳳眼也還算有魅力。青塚剛見到她時就這麼想。

第三天晚上,阿菊過來鋪床時他趁機出言挑逗。阿菊說晚上不方便,怕被同事發現。她的理由是——大家都睡在同一個房間,很難脫身,不如約一大清早。她說她值早班,可以七點就過來,佯裝收拾床鋪。

青塚原本以為,那只是女服務生的推托之詞,但阿菊說完吮唇時呼吸突然變得急促,於是青塚也半信半疑地靜待早晨的來臨。果然,阿菊在第二天早上七點拉開紙門偷偷進來了。

她解開腰帶,脫下和服,只穿著白色內衣短褂鑽進青塚的被子里。短褂和肚兜都是新換的乾淨衣物,雪白的胸部高高隆起。

阿菊說她五年前和丈夫離婚,有一個小孩,現由婆婆撫養。那段夫妻生活的經驗,使得她在床鋪上熱情地迎向青塚。這個女人,打從一開始就已忘了羞恥。

她說離婚後便立刻住進指月館工作,所以這五年來都不曾與男人發生關係。溫泉旅館的女服務生和客人偷情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有時是為了錢,有時還不止如此吧。像現在,她不就迎合了青壕的挑逗。不過,從阿菊求歡的態度看來,青塚認為她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享受男女之歡了。

旅館女服務生的早班和晚班是隔日輪值的。在同事的監視下,阿菊雖然夜裡不能與青蟓相會,但還是每隔兩天,早上七點準時鑽進他的被窩。她總是立刻脫掉和服,用發燙的身體貼近他,而且越來越大膽。

他們只能相處四十分鐘左右,但即使這樣也不可能永遠瞞住其他早班女服務生。四十分鐘實在很短,阿菊饑渴地再三求歡。

青壕給了阿菊五千圓左右,但他知道她的目的不在錢,她性慾旺盛,嬌小豐滿的肉體和柔嫩白皙的皮膚下似乎蘊藏著無窮的精力。

直到四五天的停留計畫延長到第十天時,阿菊開始提議去山裡幽會。她每天都要上山摘山野菜,如果在那裡幽會,便可以享受更充裕的時間。兩天一次的四十分鐘清晨幽會一直令她深感不滿。

青壕在兩點左右假裝外出散步,依照阿菊的吩咐走上山路。陡坡連綿,令他氣喘吁吁,一邊是雜木林,另一邊是斷崖。隨著山路蜿蜒而上,其間的山谷越來越深,最深處應該有十五米。這邊是雜木林和草叢遮蔽的斜坡,對面卻是光禿禿的斷崖,峭壁下方散布著大塊落石。山路迂迴曲折。拐過幾個彎,便看到阿菊正在招手的身影。

她望著他,露出牙齦咧嘴一笑。青塚被帶進樹林中。阿菊把裝山野菜的竹籠往旁邊一放,就在草地上躺下。這裡是綠葉掩映的濃密樹叢,阿菊的情慾在野性的環境中更是格外奔放。這種經驗對於青塚來說還是頭一次,所以也隨之亢奮起來。

阿菊是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女人,只有小學程度,故鄉在這個縣的南部,前夫也是農夫。不過,就世間該有的一般常識——或者說就旅館女服務生的標準而言,她算是頗懂得人情世故。因為獨身,單靠薪水和小費也攢下了一小筆錢。阿菊對青塚芳心暗許,大概也是因為他從沒開口問她要過錢,不用擔心積蓄被他騙光。

阿菊早上沒鑽進他被窩裡的日子,他們倆就在山裡密會。青蟓無法拒絕阿菊的邀約,每天無所事事地遊手好閒,他還正愁體力多得無處發泄呢。溫泉旅館裡有年輕夫妻投宿,也有中年男人帶著風塵女子來玩,這些都令他心癢難耐。

夜深時,青塚下池泡湯,聽到隔壁女池裡女服務生們七嘴八舌的說話聲。阿菊的笑聲特別高亢,聽起來有一種找到了男人的滿足感。

青塚有點不快,要不是挪用公款被通緝,他根本不用逗留在這種山中溫泉,更不會與旅館女服務生扯上關係。就算有,頂多也只是一兩晚的慰藉。可是,無法隨意走動的弱點,令他被迫暫時待在這裡。說到弱點,無法擺脫阿菊的肉體也是弱點之一,只要還留在這裡,他就無法自制。只是,這種姐弟戀,又是與旅館的女服務生,令青塚感到屈辱,並為之自卑。

然而,他還是認命地這麼想,待在指月館的這段期間是避免不了的。上山溫泉既沒有處處留情的走唱藝妓,也沒有按摩女郎,從鎮上請又太遠了,這好歹也算旅途中的一種經驗吧。他覺得自己只是順水推舟,不可能與阿菊一直這麼拖拖拉拉下去,最多不會超過半個月。雖說隨著交歡的次數變多,阿菊放的感情也越來越深,就算這樣,她也不會阻攔他的離開吧。縱使青塚真的狠下心一走了之,她大概也不會追來。青塚決定盡量不去考慮將來的事,只一心沉醉於目前的曖昧歡愉中。今天是五月十日了。

仰卧著抽煙,煙灰掉落在咽喉上,這才讓青蟓從榻榻米上爬起來。距離阿菊和其他女服務生一起沿著桑田朝山裡走去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青塚穿著旅館的和服,踩著杉木木屐出了門。這身打扮實在不像要爬山。領班似乎隱約知情,帶著淺笑目送。他避開領班的眼神,沿著大路往右,然後折入麥田,再從後面往回走。

他像以往一樣走上山路,杉木木屐不跟腳,和服下擺又不時纏住腳踝。他索性把衣擺撩起,塞進腰際。彎過陡峭的坡道,山變得更幽深了。另一端是深邃的山谷,對面是陡峭的斷崖。耳邊黃鶯婉轉,一條黑白相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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