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憤懣男子群像 空白的設計

Q報社廣告部部長植木欣作習慣每天早上睜開眼後就躺在被窩裡看報,兩份中央報加兩份地方報,從上往下閱讀,這是多年來養成的閱報習慣。

今早,他一手拿起枕畔的報紙,照例按照固定的閱讀順序讀報。先看地方報再看中央報,是因為中央報不是他們報社的競爭對象,就算看也只是瀏覽一下。

他們的競爭對手是R報社,早報有四頁,四個版面加起來總計有十二段 廣告。換做一般人,通常三四分鐘就看完了,植木欣作卻會看上二十分鐘。廣告版面的大小、廣告主好不好、是哪家廣告代理商、花了多少錢、是辛苦爭取來的廣告還是業主主動刊登,抑或為了填版面而忍痛免費刊登……植木就這麼一邊盯著廣告欄,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他正不斷與自家報社的廣告做比較。略勝一籌時高興,贏不了時跟著憂慮。

無論Q報還是R報,都是發行量不到十萬份的地方小報。戰時,地方報被統合為一縣一報,戰後開始分解,再加上泡沫般的晚報群起攪局。Q報和R報的前身都是小晚報,在眾多泡沫化的小報中算是僥倖者,從中途開始發行早報已近八年了。不過這兩家報社都飽受經營所苦,並遭到更大的地方報S報的打壓。

大報固然如此,Q報和R報也為了填滿早、晚報共二十四段的廣告欄,幾乎求遍了東京和大阪的廣告客戶。雖然吵著要開拓本地資源,但在一個經濟貧弱的地方城市,只有勢力孤微的中小企業。頂多只有本地的百貨公司在舉辦大拍賣活動時才會買下最醒目的廣告欄。報社雖然成立了專屬的廣告代理部,但依舊毫無發展機會,絕大部分還是得仰賴東京和大阪的廣告代理。Q社和R社的東京方面代理都是弘進社廣告代理商。在眾多廣告代理商中,弘進社屬於中等規模,所代理的全國各地方報社大體上都是發行量只有十萬至十五萬份的小報。這種小報的宣傳效果自然有限,所以廣告客戶大多不太想利用,不過弘進社非常努力,通過各種渠道拿到廣告。

當然,Q報和R報也不全然仰賴弘進社,還與其他代理商簽約,但別家都沒有這麼賣力。弘進社雖然會壓低地方報社的價碼,但也最照顧他們。就像現在,植木欣作看的這份R報,來自東京的廣告幾乎都是弘進社經手的。

植木看完R報後接著攤開自家的報紙瀏覽廣告欄,用「瀏覽」一詞來形容,是因為昨天排版時他就已經熟知內容了。此時他的眼神霎時之間變得精明,心裡正打著算盤。

第三版,也就是社會版的右下方,刊出了三段和同製藥的廣告,是「朗氣龍」這個最近剛上市的提神劑。植木滿足地望著這篇廣告,這也是弘進社經手的,死對頭R報並未刊登,不過遲早還是會登的吧。自家報社搶先一步,令他萌生出一種優越感,也感到了弘進社的善意。「朗氣龍」這行斜體反白大字與猛男的照片擺在一起,精心設計的版面讓植木欣賞了半晌。

終於看夠了,他的視線才移向上面的報道。帶著工作完畢後那種怡然自得的解放感,他緩緩看向鉛字密集地帶。這時的他,也變為一名檢閱新聞的傲慢讀者了。

突然,他的視線掃到佔了兩行的大字標題——「打針猝死!危險新葯的致命副作用」。他瞪大了雙眼,折起報紙礙事的部分開始閱讀。

X日,家住市內XX町的山田京子小姐(二十二歲)為消除疲勞,在XX町的重山醫院注射了一劑「朗氣龍」。不久後開始感覺身體不適,隨後陷入昏迷,一個小時以後氣絕身亡。轄區警方研判為針劑中毒,目前正在調查重山醫院的醫師。「朗氣龍」是某製藥公司新推出的新型提神劑,警方已對市內醫院及藥局提出警告……

植木欣作大吃一驚。這是真的嗎?說到「朗氣龍」,那可是和同製藥股份公司花大力氣極力宣傳的新葯,不僅在全國性的大報上不斷刊登大篇幅廣告,收音機和電視上也投放了廣告。至於地方小報,雖然只零星登過一些,但這家信用良好的大型製藥公司不可能這麼不負責任。病人真的是因為注射那種藥物才死的嗎?由於體質異常因攝入盤尼西林休克而死的例子,倒也偶爾在報上看過,難道「朗氣龍」也具有那種性質嗎?植木欣作感到不安,不是對藥品本身,而是因為這篇報道竟刊登在「朗氣龍」廣告的正上方。奪人眼球的反白大字加上猛男照,大力強調著一流藥品的優越性。在讀者眼中,這樣的對照未免太奇怪了。不,更重要的是,收到這份報紙的和同製藥股份公司及廣告代理商弘進社會作何感想?要是沒有廣告,就不用寄報紙過去,一則小小的地方新聞對方或許不會留意,但現在登了廣告,就沒辦法裝傻了。弘進社那邊更是每天都會送去報紙。植木剛才產生的優越於R報的自豪感已被徹底粉碎。

狼狽的他連忙翻開R報,雖然也發現了一小篇打針猝死的報道,但報上只用某製藥公司推出的「新葯」來形容,完全沒提到是「朗氣龍」,處理得非常小心。接著,他又拿起全國性報紙的地方版,也只登出一小段報道,而且也只形容為「新葯」。標題佔兩行、並直接寫出「朗氣龍」這一名稱的,只有植木所任職的Q報。

植木欣作想讓自己冷靜,遂抽起煙。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心裡已能預測和同製藥與弘進社的憤怒。

他對於編輯的大意很惱火。那些人素來不把廣告部放在心上,他們總認為編輯才是報紙的生命,報道若受到廣告的牽制則是一種恥辱。不僅如此,他們還認定廣告部是做生意的,因此暗懷輕蔑。平時他們向來標榜不在報道中具體提及商品名稱,以避免被用來打廣告。既然如此,為何這次偏偏明確地寫出「朗氣龍」這個藥名?編輯的答覆一定是這樣的:「這是對社會有害的藥物,所以才把藥品名寫出來。」似乎言之有理,可他們有沒有想過,因此被害得走投無路的廣告部該怎麼辦?!不,他們一定沒想過。他們搞不好還會說:「我們又不是為了你們才編報紙的。」叼著煙斗的總編森野義三就是一個會說出這種話的男人。

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是R報還是全國性報紙的地方版,對這篇報道的處理方式都確實高明。想到盡量不涉及商品名稱的報道原則,這樣的高明或許只是巧合,但看在檀木欣作眼裡,便覺得那是出於保護和同製藥和廣告部。尤其是R報,植木欣作前一秒還在享受領先的快感,這一秒已變為失落。

他連早飯都沒吃就去上班了。

廣告部長的位子背對窗戶。光線透過窗戶落到桌上的玻璃墊上,映照出窗框蕭瑟的影子。植木欣作把大衣掛到衣架上,慢吞吞地落座。部下已全員到齊,大家都沉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卻不時向植木投來期待的眼神。他們一定已經看過今早的報紙了,大概早就在等部長來上班,看會有什麼反應。這種氣氛融入空氣中,籠罩著植木。副部長山岡由太郎只道了一聲早安,又繼續看著桌上別家報紙的廣告版。不過他的側臉看起來有些不安,好像在等部長主動提起那件事。

植木喝了一口茶,抽了一根煙,這才鄭重地召喚山岡,好像是眼下的狀況讓他非這麼召喚不可似的。山岡由太郎應了一聲,啪地放下正在看的報紙,整個身子轉向植木。,山岡的顴骨很高,眼睛大,嚴肅的表情使得臉上的皺紋也增加了。頎長的身子前傾,仍保有運動員的體格。他總喜歡半阿諛、半正經地對植木說:「我就是你的左右手,有話儘管說,部里的事一切由我負責,我會協助部長讓工作進行得更順利的。」

「今早那篇有關朗氣龍的報道你看了嗎?」

聽植木這麼一問,山岡由太郎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像是等這句話很久了似的,大聲回答道:「當然看了,在家裡看的。真是太過分了!編輯部的傢伙還真會給我們惹麻煩,和同製藥一定會來抗議的。」

職員們聽到部長和副部長開始談論他們等候已久的話題,不禁紛紛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時豎起耳朵傾聽。這種氣氛似乎令山岡越說越來勁了。

「編輯部的傢伙一點都不為我們著想,犯不著寫出朗氣龍的名字嘛!人家R報,還有其他好多報紙,都沒提藥名,那是常識啊!萬一和同製藥一氣之下再也不找我們登廣告,到時候會有什麼後果,編輯部的傢伙們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人還真以為報社光靠讀者訂閱的報費就能經營下去。」

山岡也學部長掏出香煙,大聲說著。

和同製藥不再買廣告——山岡提出的這個隱憂也正是植木自看完那篇報道後就一直發愁的問題。和同製藥是一家一流公司,販賣多種藥品,因此買廣告的量也很大。萬一關於朗氣龍的報道使得對方憤而停止買廣告,那對報社將是莫大的打擊。和同製藥根本沒把Q報這種地方小報放在眼裡。說穿了,只是出於人情,在代理店弘進社的強力推銷下,Q報才好不容易拉到這個廣告的。正因為很清楚個中緣由,植木才更害怕惹和同製藥生氣。

「前原,」植木把會計喚來,「你幫我查一下這半年來和同製藥每個月平均買廣告的數量!」

前原回到位子,翻開賬簿,撥打算盤。這期間,植木也忙著在腦中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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