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寂寞女子的群像 婚禮上的微笑

鑲金邊的喜帖上寫著「席設都內某飯店,下午四時起入席」。不巧,這一天從早上就下起毛毛雨,進入十月以來,一直是這種類似梅雨的天氣。喜帖由濱井和園村兩家聯名發出。

茲承R銀行常務董事室田恆雄先生伉儷介紹,謹擇十一月八日下午四時為濱井源太郎長男祥一郎與園村鐵治次女真佐子舉行結婚典禮,屆期敬治喜筵恭請光臨——

杉子與準新娘素不相識,不過準新郎濱井祥一郎倒是高中和大學都與她同校,兩人在大學時代還同是「綠滴會」社員。「綠滴會」是大學裡的茶道社團,特地從外面聘請專業老師來傳授茶道。

由於喜帖上只寫了女方父親的名字,杉子無從得知準新娘的家世背景。祥一郎的父親在日本橋開了一家貿易公司,擔任商事會社社長。他家祖上經營百貨批發的老鋪,父親是第二代,祥一郎是第三代繼承人,也難怪年紀輕輕就做到了專務營業部長。

既然介紹人是銀行主管,女方那邊應該也是家底頗為殷實的生意人吧,杉子猜想。

她與祥一郎的交情並沒有好到會受邀參加婚禮的程度,只因為他們高中、大學都同校,又同是「綠滴會」成員,所以祥一郎才順理成章地將她列入招待人員的名單里。杉子打電話詢問立場與她差不多的三名友人,結果三人都在電話彼端笑道:「我也是呢!」祥一郎生性喜歡鋪張熱鬧,該不會是想借一群身著華麗訪問服 的女子給男方親友的桌子添些風采,好與女方親友比拼吧?若真是這樣,祥一郎可要失算了。新娘怎麼說都比他年輕吧,她的親友也自然是穿振袖 的年輕女孩,人家的衣服不只袖子長,連顏色和圖案都要亮眼花俏許多。反觀自己,即將邁人三十大關,在顏色和花樣上都有所顧忌。另外那三個朋友都已婚,或許她們會穿色留袖,可不管怎麼穿,都與新娘子那邊的年輕姑娘沒法比。

杉子明知比不過人家,卻還是答應出席這場婚宴,一方面是不忍拂逆祥一郎的好意,一方面也是想參考宴會上的女客們都怎樣穿和服,她想把各式穿法盡收眼底。

杉子正在學習和服的穿法,並去上了某家和服店開設的「著付教室」 ,跟隨專門師傅學習。

再過一陣,她將取得「二級」資格。和服店老闆說五年內取得「二級」證算是快的了。「著付」(和服的穿法)與花道及傳統舞蹈一樣,也分流派。並有本科、研究科和師範科三種學程,師範科畢業後還得參加一年一次的資格檢定考,三級、二級、一級地考上去。光是本科就得花三年以上的時間。

杉子知道,就算取得教師執照,自己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現在的年輕姑娘,穿洋裝沒問題,可是一碰到和服就束手無策。如果在自家開設「著付教室」,一定會有很多年輕人前來拜師學藝——老師和和服店老闆都這樣對她說,可眼下杉子與母親同住在一間兩室一廳的狹小公寓里,根本沒辦法開辦「教室」。不過倒是可以找機會到舉辦婚禮的飯店協助新娘穿和服什麼的。杉子對取得「資格」這件事很感興趣。茶道、花道、英語導遊、駕照、珠算一級、書法老師,這些證她都有,可是沒有一張能帶來實質上的好處。比如珠算,現在她任職的公司都已全面改用台式電腦了。英語導遊證也是,她曾到日本導遊協會登記過資料,偶爾有大批外籍觀光客前來,專業導遊人手不足時,協會那邊會打電話過來。迄今為止大概有十次吧。她曾隨團坐上巴士,陪觀光客們走一趟明治神宮或鎌倉的寺廟,可是因為和上班時間相撞,後來她只好放棄這項副業。旁人們嘴上誇她學習心、好奇心旺盛,實際上是在暗諷她正是因為太熱衷這些東西了,才會誤了自己的姻緣。

計程車在下著冰冷小雨的微暗街道上賓士,最終在飯店門口停下,門童已經撐傘等在門邊。儘管下車的時候她特別小心,但蓄積在水泥地上的少許雨水還是濺了起來,在白色的足袋 上留下淡淡的黑色斑點。「啊,對不起。」穿得像樂儀隊的門童一臉惶恐地說道。

「沒關係。」杉子讓自己別在意,可是一進入衣香鬢影、富麗堂皇的飯店大廳,仍不免在意了起來。裡面人山人海,人群聚在一起談笑,根本沒人會去注意一個穿留袖的女子的腳,可她還是覺得心虛。等水漬幹了,斑點應該就淡了,她決定站在原地等一下。

飯店門廳靠近舉辦喜宴的大房間那邊擠滿了穿著黑色禮服的男士,以及穿著各色訪問服、付下 或色留袖的女士,年輕姑娘們的振袖大都配著膨雀 樣式的腰帶。

圍成一圈、站著講話的年輕姑娘們;羞紅了臉、穿梭在人群中的大家閨秀;端坐在靠牆的長椅上,盯著同性舉止及身上和服的中年婦人……每次宴會開始前,總能看到這副景象。

不過,今天的喜宴看起來更熱鬧,光看門廳里的陣仗就知道盛況空前。新郎是百年老店的繼承人,由於做生意的關係,一定會邀請很多人。如果新娘的父親也是背景差不多的生意人,那麼賓客的人數恐怕要呈倍數出現了。出席的女客似乎佔了總數的一半。

杉子雖然也看和服和腰帶的花色,不過她觀察最認真的還是穿法。穿著付下和留袖的中年婦女,應該是自己穿的吧?振袖打扮的年輕女孩就不會穿了,是媽媽協助的?還是請美容院的人到家裡幫忙的?其中的差別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媽媽協助的總有疏漏之處,至於專業人士穿的嘛,則是中規中矩、無可挑剔。

現在的年輕女孩穿洋裝很好看,因為腰部特別纖細,可是這種身材穿和服就不合適了。正統的穿法會用好幾條細繩或伊達締 把腰部凹進去的部分填滿,也有些人為了趕快穿好,而用腰枕代替,還有連腰枕都省了的。只要經專家的巧手整理過,腰身和領口的線條都會變得明快利落,普通人就沒這種功力了,這就是內行和外行的不同。

杉子不動聲色地邊走邊觀察,這時一位正在人群中談笑的男人突然往這邊看過來。察覺到有人正看著她,杉子轉過頭去,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了。

那位男子年約四十,夾雜著些許白髮的頭髮整齊地梳成偏分,膚色黝黑,五官看起來非常大氣。他的個子頗高,罩著便服的肩膀如同運動員般寬闊。那雙大眼睛初遇杉子的視線時似乎有幾秒鐘猶豫,不過隨即眯成一條線,眼尾堆起細小的皺紋,微笑的嘴角露出健康的牙齒。由於他膚色黑,使得牙齒的白更加醒目。

杉子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張臉,這個男人很可能是與她背後的某人打招呼吧?不過現在回頭看會很奇怪,無論如何,先微笑著點個頭再說。如果是自己會錯意了,那還真丟臉,這麼想著的杉子回完禮後就趕忙走開了。

她儘可能遠地離開那位男子所在的地方,就在這時,她碰到了當年同是「綠滴會」社員的同學。這三個人如今都已經是一兩個小孩的媽媽了,她們今天分別穿著淺紫色、嫩竹色和淺褐色的彩色留袖。

「聽說濱井君的新娘子在E食品工廠上班。」其中一人小聲地說出這個消息。

「哦,是嗎?請問那家食品工廠和百貨批發商有什麼關係?」另一個人好像是頭一次聽到這條八卦。

「應該沒什麼關係吧?聽說新娘是個大美人,是濱井君自己在外面認識的。」

「那她可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杉子還在想剛剛那個朝自己微笑的男人,她有點在意,卻怎麼都想不起來。真要是自己會錯了意,亂施禮,事後那個男人不知會怎麼向同伴取笑她呢。偏偏站在這裡又看不到那群人的動靜。

雖說她沒有印象,不過有可能對方真的認識自己。男子在微笑之前曾有一瞬間的猶豫,之所以會猶豫,或許是他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認錯人。但他後來馬上展露出親切的笑容。對這個動作有兩種解釋:一是他覺得她似曾相識,遲疑了一下,才想起她是誰;另一種可能是,他想不起來,可是視線已經對上了,既然如此,還是給個微笑比較妥當吧。

該怎麼解釋那個男人的笑容呢?杉子自己也搞糊塗了。不過不管怎麼解釋,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趁早忘了吧。可她無端覺得好像有一粒沙子跑進了布襪里似的,整個人就是靜不下來。

飯店的服務生打開通往「瑞雲廳」的大門,聚集在前廳的賓客們停止談笑,自動在入口處排成一列,依序進入。隊伍的行進非常緩慢,因為新郎、新娘、兩邊雙親和介紹人夫婦都站在門口迎客,賓客經過他們面前時都會停下來道喜。杉子沒在隊伍里看到方才那名男子。

杉子跟在三名友人身後。濱井祥一郎神色緊張、身體僵硬,他輕輕點頭回應賓客的祝賀,看起來有些應接不暇,視線飄忽,很難固定在一個點上。走在杉子前面的朋友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話,可是祥一郎根本沒空回答,只是敷衍地應了一聲。輪到杉子跟他打招呼了。

「恭喜、恭喜,謝謝你邀請我來,你看起來真是滿面春風啊。」

祥一郎面露微笑,但那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的笑。在短短的這段時間裡,她的眼角還是瞥到了站在新郎旁邊的新娘子,隱約可見蒙頭絹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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