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錦浦灣里漁船鏖集。平時因為人手不足和漁獲量減少而被拖到陸地上的漁船,也由於茜蝦解禁而悉數出海作業。
茜蝦的捕撈是由兩艘漁船合作,用網來撈海底部分,往常除了工廠的噪音之外闐無聲響的海灘,這時候因為漁民的歡呼聲和漁船的引擎聲而吵成一片。
昨晚的一場混亂里,中原後腦勺挨了幾下拳頭,還在隱隱作痛,但是他不願意去怨恨這些漁民們。他知道,他們那麼衝動,不惜訴諸暴力,與其說是對中原、吉川這些人的憎恨,毋寧更是由於對茜蝦價格暴跌的恐懼。
「昨天那一場暴亂,會給今後的公害調查帶來怎樣的影響呢?」
早餐後,中原向伊丹和日下部發問。
昨晚很晚京子也從七浦回來了,目前還在她自己的房間睡覺。
「昨天,我們明白了幾點,」伊丹邊思考邊緩緩地說:「第一,冬木調查團的結論,極可能是我們所害怕的那種完全忽略了現實的樂觀態度。因此,我們被迫非跟他們對決不可。第二,漁民們對我們的反感,料想之外地強烈。說正確些,他們基本上恐懼被認定有污染。我想這才是我們的最大敵人。」
「你呢?」
中原看看日下部。日下部把眼光投向海那邊說:
「我是新聞記者,我希望用居民的眼光來看。我不會偏向冬木調查團,同時也不會倒向你們。」
「事關公害,還能說這種漂亮話!」
「這個我當然知道。」
正當日下部點點頭想說下去時,忽從海灘那邊傳來了嘈雜聲。
有人在大聲嚷叫,不過聽不清楚在嚷叫什麼。
三個人從窗口探出頭,往海灘看過去。
海灣上的漁船,樣子好像有點不同尋常,本來應該是兩艘搭檔作業的,這時卻有四、五艘聚在海灣中心部位,船上的漁夫正在拉起嗓門向海灘嚷叫著什麼。
「好像出了事。」
日下部自語了一聲,連忙抓起照相機衝出去。
「記者老爺到底不同,動作好快呀。」
伊丹笑著說。
聚在一堆的漁船當中,有一艘發著高昂的引擎聲往海岸駛過來了。中原仔細地瞧了半天,仍無法看出是發生了什麼事。
從市公所那個方向,有一名警察猛蹬著腳踏車趕過來。
接著,冬木調查團的直升機也飛過來,在海灘上低空飛繞,分明出了事!而且也分明跟冬木調查團有關。
「過去看看。」
中原催促伊丹。出到走廊上,差一點和睡眼惺忪的京子撞個滿懷。京子詫異地問:
「一大早就好像出了什麼事啦?」
「你再睡吧。」
中原笑著說了一聲,和伊丹-塊趕向海灘。
海灘上已經聚了一群人。日下部也在其中,手上的照相機對準漁村。
中原和伊丹趕到,從日下部背後問:
「什麼事?」
「好像發現到溺死的人。」
日下部仍然擬好鏡頭,以堅定的口吻回答。
又有一名警察趕到,開始整理群眾。繩子迅速地圍成了半個圓形,中原和伊丹他們也被趕到繩圈外。
那艘漁船靠岸了,一具用帆布裹住的屍首給搬到海灘上。日下部利用記者的特權,穿過繩圈,挨近屍首。
市立醫院的救護車開到,轉眼間,裹著的屍首就被運走了。中原踮起腳尖看,結果還是沒有能看出死者是何人。
日下部回到繩圈外來了。中原問了一聲。
「嚇了一跳。」日下部一臉的亢奮,看看中原和伊丹說:「是冬木教授。」
「冬木!」
伊丹幾乎窒息般地呻吟了一聲。
中原也怔住了,但一時還不知如何措詞,只有緘默著。
在頭上迴旋的直升機,不知在什麼時候消失了。想必調查團的人們,這一刻也亂成一團,趕往市立醫院去了吧。
「怎麼會呢?」
中原自語了一聲。腦子裡忙亂地想著:這件事,對公害調查,還有他打的官司,究竟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呢?
「目前雖然還情況不明,但是最諷刺的是冬木的屍首,完全被海水污染了。」
日下部這麼向中原說。稍停,又加了一句:
「那濕衣服上,滿是油漬,昨天他還公開宣布錦浦海沒有污染的。唉唉。」
日下部說完了這些,就為了查死因,自個兒到市立醫院去了。
中原和伊丹回到旅館,京子閃亮著雙眼等在那裡。
「聽說冬木團長過世了?」
中原點點頭,她便又問:
「誰殺的?」
京子已經把這件事當做是兇殺案了,中原和伊丹都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日下部去了很久,都不見返回旅館。
中原漸感不安了。如果京子的猜測不幸而中,那麼冬木之死又是怎麼回事呢?
近午時分,日下部才回來,向大家說明已經跑過醫院、警局、以及調查團住的觀光旅館。
「還是兇殺案吧,是不是?」
京子迫不及待地問。日下部露出一絲無可如何的笑回答:
「調查團的先生們認為他是昨天晚上到碼頭上去散步,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散步?」中原側側頭說:「冬木教授過去有這種習慣嗎?」
「據說他喜歡一個人散步。」
「但是,晚上在碼頭,還很冷的。有沒有人看到他在散步?」
「目前還沒有。」
「他女兒亞矢子呢?」
「我在醫院裡見到了。本來有不少話想問問她的,可是她確認是父親以後,馬上回大飯店去了。我希望聽幾句親人的意見,馬上追蹤過去,但她不見客。」
「這不能怪人家啦。」
京子萬分同情地低語。日下部又說:
「可是她看了父親的遺體,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中原想起了冬木亞矢子那充滿理智的容顏。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可是他倒覺得日下部說她沒有哭,是可以理解的。他認為眼淚恐怕不適合像她那種女孩。
「警方的看法如何?」
中原觸發了當一名律師的興趣這麼問。日下部點燃了一枝香煙說:
「目前好像傾向事故的看法,不過也不排除他殺可能性,所以可能交付解剖。」
「一定是被殺,錯不了的。」
京子一本正經地反覆了自己的見解。日下部好像很感興趣地看著她說:
「你怎麼會認為是他殺呢?」
「倒沒有特別的理由,可是調查團鬧起了雙胞,互相對立,又那麼尖銳,這種氣氛不是很可能釀成兇殺案嗎:我還覺得整個錦浦市也分裂成二了。染上氣喘的人和高中生都是反對公害的,而企業方的人們和漁夫們都不承認公害,雙方有強烈的感情對立。另外,也還有一個愛人自殺的鈴木晉吉。所以我覺得發生兇殺案的空氣,非常明顯。」
京子說著,徵求同意似地看看三個人。
中原覺得京子的看法並不全是愛趕熱鬧、不負責任的,目前的錦浦市,的確蘊含著危險的空氣。
企業方在拚命,漁民們也拿明天的生活來做為賭注。氣喘病患者正在痛苦,而梅津由佳確已自殺身死。
這許多許多人的命運,可以說都握在兩個調查團手裡。然後,那麼突如其來地,調查團之一的首腦死了。在這種情形下,把冬木之死看做是他殺,毋寧較為自然。
中原看了一眼日下部說:
「根據你的新聞記者眼光,認為如何,兇殺嗎?」
「嗯。如果說是失足,時機太巧合了。目前我只能說出這一句話,沒別的。」
冬木教授之死在確定是事故抑他殺之前,就開始給人們形成了微妙的影響。
出海撈捕茜蝦的漁船,在太陽還很高的時候就全部停止作業回港。一方面是因為幾乎撈不著茜蝦,另一方則是因為大家認為之所以撈不著茜蝦,是因為出了溺死者之故。他們都很在乎兆頭。
街路上的人們之間也有種種傳聞。第一椿是說:冬木教授是喝醉了酒,失足掉下去溺死的。甚至也有目擊證人,看到他醉得一塌糊塗,走在碼頭上。日下部去追查,結果證實根本沒有目擊證人。其實,冬木教授是滴酒不沾的人。
當然也有傳聞說冬木教授是被謀殺的。然而,在這項傳聞里,中原感覺興趣的是兇手不是鈴木晉吉,而竟然是吉川。這也表示在市民會館裡的那一場冬木教授與吉川的對決,給了人們強烈的印象。那時,伊丹也起來向冬木表示了抗議的,可是伊丹的名字倒沒有人提起,這是因為伊丹不是人們所熟知的人物之故吧。此外,吉川是本地高中的教師,這種地位也是使他被懷疑的因素吧。當地高中教師的殺人案,這是大可成為傳聞的材料。
這些,不外都是無根無據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