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十點。
中原揉著惺忪睡眠,和京子一塊來到碼頭,迎接即將從東京趕來的伊丹。
海仍然呈著茶褐色,對那種薰人臭味,不知不覺地竟也習慣了。
漁夫們仍是老樣子,把小舟駛出海灣垂釣。看來,就好像非這麼執意不可以的。
龍宮號誤點約十分鐘抵達靠岸。
伊丹下了船,伸伸懶腰,這才左右看了一下海水說:
「比想像中更臟呢。」
「船駛近了以後,海水的顏色就變了是不是?」中原說。
龍宮號上好像有一些觀光客,但沒有一個在這裡下船,似乎都是要到七浦經以南的地方。
伊丹和京子也是熟人,「喲,怎麼沒有帶一束花來呢?」他向她這麼說著,縮了縮肩膀。
當三個人正要離開碼頭時,突地從對岸碼頭上傳來了樂隊的奏樂聲。
三個人站住了,往那邊看過去。那邊平時都有龐然巨物的油輪靠著,今天倒稀奇地空出來了,盛裝的樂隊隊員在那裡排成隊伍,也有不少上了年紀的紳士們。想是街上的要人和名流吧。也有抱著花束的和服小姐。
「好像有什麼大人物要來。」
中原剛說完,引擎聲也遠遠地傳過來了。仰頭一看,一架大型直升機從沼津的方向飛過來。
草綠色的機腹有一排字,漸漸飛近了,這才看出來,是「冬木調查團」幾個字。
直升機在碼頭上空緩緩地繞了一圈才下來。出迎的要人們慌忙地伸手壓住飛揚的頭髮、衣裾。
直升機靜止後,調查團的人們在樂隊的演奏聲中下來了。和服的小姐上前獻花。
「哇哈,」伊丹大模大樣地縮縮肩說:「真是不得了,貴客從天而降嘛。我可是自己掏腰包買票搭船來的呢。相差真不只十萬八千里啦。」
「人家是官廳差譴的。」
中原也禁不住苦笑了。
碼頭上,開始了歡迎儀式、正在講話的矮胖男子,好像是錦浦市市長先生。歡迎詞致完後,調查團的列位大人分乘兩輛高級轎車離去了。聽說本市只有一家高級的觀光飯店,八成是到那兒去了。
「我呢?難道沒有車子來接?」
伊丹依然滿臉浮著笑。
「旅館很近嘛。」
京於回答。
三個人朝旅館那邊走去。運土車從路上,邊撒落著土砂轟然開過去。伊丹伸出手在鼻子前拂了拂。
「這樣子,活像美國的機械化部隊和穿草鞋的解放陣線之間的戰爭啦。」
「聽說越南解放陣線,打得很結實呢。」
中原應了一句,伊丹馬上又表示:
「那是因為民眾都向著他們那一邊。」
伊丹說著環視了四下街道又問:
「這裡呢?人們到底怎麼個看法?」
「我也不太明白。傍晚時分,那位高中教師會來旅館,相信他會告訴你大概的狀況。」
「得想想辦法,讓本地的居民信任我們才行。他們有權在兩個調查團中選一種,對不對?」
「剛剛我們都看到了。照那種鄭重其事的歡迎方式看,街上的要人們會給冬木調查團全面性支持的。」
中原說著又看了一眼碼頭那邊。那架大型直升機,仍然停放在那兒。
「我看……」伊丹臉上又露出了譏誚說:「倒不如說,這裡的大人物們都希望調查報告是零污染吧。」
「錯不了。市長和那些要人們,不用說是曾經為了爭取在本市設相關產業工業區,盡了最大力氣的。如果因而造成公害,那對他們可是致命傷呢。」
問題在乎一般居民,他們究竟對調查團期待著什麼呢?
回到旅館後,中原把吉川的公害日記給伊丹看。不是那種小冊子,而是三年間不間斷地記錄下來的一疊厚墩墩的東西。
封面寫著「錦浦高中公害研究所」,字體充滿自負。是學生們辛苦的成果。
伊丹細心地翻看。喜歡說笑的他,這時居然緘默著。
「怎麼樣?」
中原探過頭問,伊丹抬起眼睛嘆了一口氣說:
「服啦。」
「什麼?」
「看到這種一點一滴查出來的東西,會想到自己自以為是地在大學裡教的東西,實在太渺小太可憐。會叫人慚愧死的。在大學裡,不管怎麼講公害問題,實際上的公害還是在那兒,真正能夠消滅公害的,是像寫下了這種日記的、真正地、默默地在努力的人。」
「呀,你也會謙虛了?」
中原笑了笑,可是伊丹倒一本正經起來說:
「在真實面前,我還能不謙虛嗎?」
中午稍過後,市府的宣傳車開到馬路上,用高了幾個音階的聲音播音。
本市的父老兄弟姊妹們,大家午安。今天,從東京來了了不起的學者專家們,來調查公害。下午六點起,他們要在市民會館舉辦演講會。請大家互相招呼,一塊來聽講。六點正開始,歡迎大家光臨。
宣傳車來回走了幾遭,反覆播音。
「幹得不錯嘛。」
伊丹從窗口往下看著說。
中原想,對手也在拚命呢。但是,這樣一搞,豈不是不利嗎?因為在有心人眼裡,很容易地可以看出冬木調查團與市裡的高層部,是勾結在一塊的。
四點稍過,吉川帶一個瘦高個子的漢子來到旅館。這個背部微駝的人就是吉川提過的教生物學的教師館林。
館林說起話來,帶點關西腔。中原指出這一點,館林表示那是因為在大阪的一家高中教了三年的緣故。
館林還說:
「是東住吉的高中。前年冬天,有倆醉鬼把煙蒂扔進附近的一條河流里。不想河水忽然起火燒起來了,大家吵成一片。是有廢油不知從哪裡流進河裡的。當然是公害啦。換來這裡的高中,還是有公害。我覺得老是有公害緊緊跟住我下放。」
館林說著笑了笑,那樣子,真像個好好先生。
伊丹極口稱讚公害日記,吉川便和館林互相看了一眼說:
「如果那東西有點用處,那全是同學們的功勞。這次,他們也表示在不妨礙功課的範圍內,讓他們幫助。」
中原聽了這番交談,總算鬆了一口氣。看樣子,團隊精神是不用擔心的。
「你們知道今天晚上,冬木調查團要在市民會館舉行演講會嗎?」
中原問兩位教師。
吉川說已經知道了,是市公所給學校通知的。
「那你們打算去聽嗎?」
「我一路上和館林兄談的就是這個。」
伊丹看著大家說:
「咱們大夥都去吧,看看冬木調查團究竟會講些什麼話。也許可以猜出他們將來會寫出怎樣的調查報告,同時我們也應該知道居民對調查團的心情。」
沒有人反對這些話。館林滿臉浮著笑說:
「這就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吧。」
在旅館吃過晚餐後,五個人連袂來到市民會館。
和市立醫院一樣,市民會館也是很夠氣派的三層樓房,二樓的大廳差不多已經客滿了。這種情形,是不是顯示出居民對公害的關心呢?或者只不過是一份好奇心,想看看來自東京的了不起的人物而已?這不是外來者如中原,所能判斷的。
當一行人在末尾席位坐下來的時候,香取昌一郎挨過來了,向吉川打了一聲招呼。他胸口上別著-朵人造花。
中原看到吉川的面孔微微僵硬著。香取雖然也瞥了中原一眼,卻故作冷淡,對吉川略帶得意似地說:
「我也被拉下海啦,參加這個調查團。」
「也要演講嗎?」
「是最後一個。當然,我是說如果那時候還有聽眾。」
「亞矢子小姐怎樣了?」
「她很好。」
「你們還不結婚嗎?」
「她好像願意,可是我這邊還不太想……」
香取又微微一笑,再招呼一聲就往講壇那邊走去。中原猜到亞矢子可能就是在香取家門口碰到的女子,是冬木教授的掌珠,可是這種事又未便向吉川問,便默然不響。
「有點肉麻兮兮的,這傢伙。」
中原身邊的伊丹,嘖!地響了一下舌頭說。這種說法真令人發噓,中原禁不住笑了。然後問京子:你覺得呢?她想了想說:
「是有點肉麻,不過在女人看來,倒很吸引人。」
第一個上台的是安全工學的樋口教授。
是有一頭漂亮白髮的老人。中原曾經在電視上看過兩三次,不過是什麼節目,倒想不起來。而對他那種極富自信的說話方式,印象頗深。
「我是以冬木調查團的成員來到貴地。但是,並不是因為這裡發生了公害才來的。這一點,首先要請各位不要誤會。」
樋口教授的嗓音清亮,以徐緩的動作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