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女之死

當那個少女的來信寄到事務所的時候,中原律師正在接手辦一件重大的案子。這裡說是重大的,其實說是賺頭大的,也許還來得更正確。

中原律師在年輕一輩的民事律師當中,是公認的幹練之上,辦起案子來,也算得上是有良心的;儘管如此,卻也無法光接賺不了多少錢的——即所謂的「良心的案子」。

有時,雖然十分不樂意,仍然不得不接下一些可供他撈一票的活兒,否則事務所實在沒法維持下去。因此來自少女梅津由佳的信,儘管心裡頭惦掛著,結果還是給挪到後面去了。

這樁「重大案件」告一個段落後,當中原在經常光顧的一家咖啡店喝著咖啡,不經意地拿起店裡的報紙掀開的時候,他不由地愣住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報紙,不理睬一旁瞪起眼睛的女侍,一陣風也似地衝出了咖啡店。

踢開一般地闖進事務所,裡頭的秘書小姐高島京子也瞪圓了眼,怔怔地往他看過來。

「律師,您,您怎麼啦?」

「大約一個禮拜前,西伊豆的一個名叫梅津由佳的女孩不是寫了一封信來嗎?」

「有。早給您過目了。」

「讓我再看看。」

「已經歸檔了。是怎麼同事呢?您說過,這封信慢慢再回吧。」

「是說過,可是錯了。你趕快找給我吧。」

京子不解地側側頭,從文件架里找出了那封信,放在中原的辦公桌上。

廉價的信封,有「中原正弘先生」字樣。這先生兩個字,強烈地刺進他的心坎里。

中原抽出了信箋攤開。另外有一張一萬元的郵政匯票。

聽說您是了不起的律師,所以冒昧寫此信,請求您賜助。

我是住在西伊豆七浦的一個十七歲女孩。兩年前起在錦浦的一家工廠工作,最近身體不舒服,常常有氣喘的發作,難過極了。我認為這是工作的關係,所以請求公司補償,可是公司的回答是:如果住院,便要開除。

我家只有卧病的母親和年老祖母,如果我住院,生活馬上會發生困難。因此,我想請您幫助我,讓我能從公司請到補償費。

我是生平第一次給律師寫信。有些朋友告訴我請律師要花好多錢,可是我沒有錢。這裡奉上一萬元,是我的全部亂產。

中原正弘先生

梅津由佳  拜上

中原把信讀完,細心地摺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現在要到西伊豆跑一趟。」

京子一聽,連忙看一眼牆上掛鐘說:

「這個時候?到那邊,已經很晚了。」

「我知道。希望早一刻到那邊。」

「您決定接下那個女孩的委託是不是?」

「我真希望是,可是我這一趟只是為了負起責任。」

「您說責任,是什麼意思呢?」

「看看這個好啦。」

中原把咖啡店裡的那張報紙擲在京子前面,並補了一句:

「看社會版的一個角落。」

「是不是有什麼讓您這麼吃驚的新聞?」

京子微笑著掀開了報紙,但是這微笑立即在她臉上凍僵住了。

,住伊豆七浦的海津由佳(女,十七歲)日昨從觀光船「龍宮號」上投海自殺。由佳小姐約自兩年前起得了氣喘病,時而發作,但未被認定為公害病,住院又有被開除之虞,深為煩惱。咸信這就是她自段殺原因。……

京子抬起頭看看中原。中原看看腕錶。京子說:

「可是律師,她的自殺不是您的責任啊。」

中原搖搖頭。

「不,是我的責任。」

抵達沼津時,夜已來臨。到七浦有班船,但是末班船已經開走了。

中原叫了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開往七浦。

「是個小漁村呢。有什麼急事啊?」

司機詫異地問起話來。接著又說:

「半路上有個叫錦浦的地方,才更好玩。自從那裡設了相關產業工業區以後,酒吧開張了,脫衣舞劇場也有了,還蓋了一家觀光飯店,蠻不錯的。附近也可以叫到藝妓,呼之即來呀。」

「不過錦浦那邊,公害很嚴重吧?」

年輕司機聽到中原這麼一問,縮縮肩膀說:

「公害嗎……是有些人在吵,可是大夥都有錢賺,稍稍受了一點害處,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聽那口氣,好像認為吵是不應該的樣子。這司機,八成也因為相關產業工業區成立了以後,而增加了不少收入的吧。然而,中原倒無心譴責這位年輕司機。不說別的,中原自己平時也自以為頗為關心公害問題的,卻對一個十七歲少女被逼迫的心情,竟然未曾給予適當的關注。就這點來說,中原和這位司機,豈不是五十步與一百步嗎?

近午夜十二點才抵達七浦。

正如司機所說,是個小小漁村。剛好月亮升上來,淡藍的光輝照出了靜穆的漁村。夏間應該是遊客雲集的海岸,四月下旬的這一刻,合無聲響。

中原找到了一家客棧住下來。一顆心早飛到自殺身死的少女梅津由佳住家,可是在這樣的深夜,實在不便去打擾。

第二天早上,中原吃過早點後馬上趕到梅津家。

是幢海邊的陋屋,小小的庭院里擺著漁具,但一看即知好久沒有使用過了。

玄關口也靜悄悄的。

叫過門,把入門打開,一股香味立即把中原裹住。

正面設著靈壇,一個六十許的老婦人坐在前面。想是梅津由佳信里提到的祖母吧。

「我是從東京來的,敞姓中原。」

中原遞出了名片,老婦人只是茫茫然地看著他。

「請讓我也燒個香……」

中原再開口,老婦人這才動了一下身子,低聲說了「請」。

中原上前看了看遺像。有黑緞帶的裝飾,比他所想像的更活潑年輕。看那開朗的笑容,令人難過之極。中原低下頭上了一炷香,這才面向老婦人。

老婦人依然不看一眼名片。

「我是律師。」中原只好開口:「由佳小姐過世前一個禮拜,給我寫了一封信。」

「信?」

那茫然一片的臉上,這時才湧現了生氣。

「是,她給我寫了一封信。」中原點點頭說:「她告訴我有病,要我幫助她。我相信她希望她的病被認定是公害病。不巧我正在忙著別的事,所以沒有回信。所以由佳小姐的死,我也有一份責任。」

「這是哪兒的話……」

「不,我的確有責任。所以我在想,如果我能夠,不管什麼事,我都願意儘力。」

「可是……可是……」

「由佳小姐雖然是自殺,不過如果她得的是公害病,那麼她可以說是被公害殺死的。應該向工廠和縣政府抗議。我來幫忙。如果您願意提出告訴,我會替您辦。請您讓我來做好嗎?」

「可是……」

「可是什麼呢?」

「我們那孩子,真的是受了公害嗎?」

老婦人怯怯地問。中原微微地感到焦灼。為什麼不把憤怒更赤裸裸地顯露出來呢?難道是悲哀太大,把憤怒壓碎了?或者,她那種古老的生活方式,使她不曉得如何讓憤怒表露出來?

「由佳小姐是不是生來就有氣喘病?」

「哪兒的話!」

老婦人強烈地搖了搖那日炙的臉。

「那麼是到錦浦的工廠工作以後才得病的?」

「是。是到新太陽化學上班以後才有的。開始上班是兩年前,可是開始咳嗽是今年以後。好難過好難過的樣子。」

「由佳小姐身體呢?是不是不太強壯?」

「不,不!漁夫的女兒,哪有不強壯的。」

老婦人嗓音低沉地說。中原再次瞥一眼遺照。那影中少女露著那麼健康似的白齒笑著。

「那就沒錯了。是公害。」

中原斷然地說。

「是嗎?」

她還是那麼客氣,但臉上不再充滿卑屈之色。看樣子,這位純樸的老婦只不過是不曉得如何與漠漠然的名為「公害」的對手戰鬥的吧。並且,也只是不曉得如何表露出體腔內的憤怒吧,中原默默地想。

「一定是的。」

中原加強語氣又說:

「由佳小姐雖然是自殺,但跟被殺一樣。咱們應該告公司負責人和縣府的負責人。如果您不嫌棄,讓我來承擔這工作。不,不,一定讓我來做。」

「可是……」

老婦人依然欲言又止。

「怎麼回事呢?」

「告了以後,公司會給錢嗎?」

「您說錢嗎?」

「他們不會給的,是不是?」

「不,不,沒這回事。我會幫您把補償費要到。」

「沒有錢,我們真沒辦法的,因為我媳婦也病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