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人一進到店子里,就可以看出他不是個什麼上等顧客。
他的服裝不體面,臉上還帶著點鄉下人的「土」勁兒。看樣子也就是最近一兩個月才來東京的。恐怕手裡攢了那麼點兒錢,便想到這兒來體會體會大都市的夜生活的吧。
我肯定沒有猜錯!
美佐子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斷力。這家夜總會,以收費高而聞名。因此,這樣的地方太不適合他這樣的人了。他應當去那種收費低廉的低級夜總會去玩才對。
男待們像嘲諷般地、臉上掛著瞧不起他的笑容看著這個鄉下人;而女招待們看樣子也沒有得到小費的希望,所以也都故意離他遠遠的,根本不去靠近他呆的那張桌子。
一看到這種情況,美佐子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因為她在這個店子時間最短,資歷也最淺,所以,明知掙不到「外快」,也得她去招待。
要快點把他打發走。美佐子想著。這樣對他也有好處。
美佐子來到了那個人身旁,彎腰坐了下來。這個人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一臉孩子氣,只穿了一件襯衫,領帶打得整整齊齊。可領帶的顏色式樣卻顯得那麼俗氣。美佐子的到來使那人感到耀眼奪目。他不住地打量著美佐子,動作有些笨拙、僵硬。
「您要點什麼?」美佐子問道。
「什麼都行。」那人怯生生地答道。
「什麼都行?那我可不好辦呀!」
美佐子笑了笑,她知道,要是真的隨便給他訂點什麼的話,一到算賬時,肯定要把他嚇壞了的。於是,美佐子給他訂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與其說是為他,倒不如說是為她自己,因為按店裡的規矩,如果客人付不起錢時,就要由陪伴的女招待來負擔了。
男招待端來了啤酒,並還上了一盤酒菜及水果。那個人看了以後嚇了一跳。
「這個店服務得真周到。訂了啤酒還白饒這麼多酒菜和水果呀。」
聽了這話,美佐子便對他說,這些酒菜和水果並不是白給的,最後一塊算賬時,你可能就會嚇一跳的。
這個男的頓時羞紅了臉。大概是不常喝酒吧,他人有點醉意而興奮起來,話也多了:
「我以後還要再來一次這個店子的。」
「我還沒有見過你這麼漂亮的女人呢!」
他一句接一句地說著,似乎很健談的樣子。出於應酬,美佐子有一搭無一搭地隨聲附和著。但當這個男人開始提出再上酒時,她多少有點擔心了。
「我看你該回去了吧?」美佐子說道。
「再……再等一會兒,不……不剛……剛過一個……小時……嗎?」
這個男人低頭看了一下手錶,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神情。這塊手錶也是一隻沒有名的便宜貨,大概還是塑料機芯的呢。於是她更加堅定了儘快把這個人勸走的決心。
接著,美佐子似乎是強迫般地去到櫃檯上給這個男人算賬。
一看賬單,這個男人高聲喊了起來:「我只要了三瓶啤酒就五千日元,這也太貴了吧?」
「這不光是啤酒錢,酒菜、水果和服務費也都在裡面呢!」美佐子堅定地說道。她認準了這是個沒來過這種地方的鄉下人,當然也決不會得到小費了。
這個男的都快要哭了。然後,他無可奈何地把口袋翻了個遍,總共才找出了四千八百日元,放在了桌子上。並說只有這些了。
「真倒霉!」美佐子憤憤地說道。就是把他手上那塊手錶摘下來作抵押,也不會夠的。
這個男人像完全被價格嚇醒了酒似地,垂頭喪氣地走出了這個店子。美佐子雖然覺得總算把他打發走了,心裡踏實了一點兒,但一看到那個男人一副頹廢、失望的神情,也多少有點兒同情。她想,應該還給他剩下點兒坐車錢,於是就追出了門外。
那個男人在大街的路燈下,正獃獃地望著霓虹燈呢。
美佐子很快就忘記了那個男人的事情了。而那個男人也再沒有來過這個店子。也許他知道了憑自己的身份,是不配到這種店子里來的吧。
一個月之後。
美佐子上班走到了店堂時,被一個中年人叫住了。這是一個個子不高、但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樣子的男人。他自我介紹說自己是一名律師,叫中村康一郎。
「您認識叫金田晉吉的男人嗎?」中村問道。
「不,不認識。」
「可他卻認識您。」
「那也不認識。金田什麼——這是誰,我確實不知道。」
「金田晉吉。他說他來過這個店子,你對他非常和善。」
說著,中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就是這個人。」
「啊!」
她想起來了。一個月前來過的就是這個男人。那天夜裡,美佐子追了出來。然後又交給他了五百日元坐車費。這個男人出於感激之情,問了一下她的名字。美佐子心裡得到了一種安慰,便趁著高興,告訴了他。可現在這個律師來找她了,不會是有了什麼壞事了吧?想到這一點,美佐子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他幹了什麼事?那個人?」
「他因殺人嫌疑被逮捕了。」
「殺人?!」
「是的。我接受了他的辯護。」
「可是,不是已經定他是殺人犯了嗎?」
中村苦笑了一下,「一個月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夜裡,從這兒乘電車兩站地的地方,發生了一件殺人案件。一個商事公司的董事被人勒死在了車裡。隨身攜帶的現金和進口手錶被人偷去了。」
「真的?」
「三天後,一個叫金田晉吉的人到委託商店去賣表時,被逮捕了。」
「那麼,他不就成了殺人犯了嗎?」
「是的。警方也這樣認為。但金田說那手錶是當天夜裡在電車道(日本的電車系有軌電車——譯者注)走著的時候撿到的。當然警方根本不信。」
「這話我也不信?」
「噢?為什麼?」
「拾到的東西應該上交呀!」
「是應該上交。可那天夜裡,金田晉吉在這個店子里花掉了所有的錢。雖然你又給了他五百塊坐車的錢,可這點兒錢還用不到他的開工資日子呢!」
「……」
「不,你不必介意。只是他不應當到這種地方來隨意揮霍。所以他並未上交拾到的這塊表,而是打算用它來換點兒錢花。」
「那麼您還找我幹嘛?」
「目前,對金田晉吉的不利條件很多,除了這塊手錶的事之外,還有他當年在秋田的時候,因和對方吵架而動手打人,以傷害罪被逮捕過。因為當時他還不到十八歲的成年人年齡,便未被起訴,但這畢竟對他極為不利。」
「所以,您來找我。但我……」
「證明他當時不在現場。」
「不在現場?」
「對。死者的死亡時間,是六月二十一日夜裡九點至十點鐘。而金田說他在這個時間裡,正在你這個店子里喝酒。」
「為什麼剛被捕的時候不說,到現在才說?」
「他說不想因這事給你添麻煩。而且,他認為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很快就能釋放回家。但現在不行了。除了你的證詞,否則就救不了他了。所以……」
「可是,時間我記不太準確了。」
「請回憶一下。」中村律師用犀利的目光盯著美佐子,「只有你的證詞能夠挽救金田晉吉了。」
「雖然這麼說……」
「他確實是那一天來這兒喝酒的嗎?」
「嗯。」
「喝了多長時間?」
「我想也就一個來小時吧?」
「那麼不正好是九點到十點之間嗎?他從這裡出來,應當是十點。你如果承認是十點之後他離開這裡的,金田晉吉就有救了。」
「……」
美佐子感到十分為難,如果如實地說,這事肯定要麻煩了。她害怕自己要承擔因一個字、一句話而決定一個人有罪或無罪的重大責任。
「我……不清楚。如果我實在回憶不起來當時的時間,那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
「如果時間上正好,那麼金田晉吉將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殺人搶劫,至少要被判二十年徒刑。」
「二十年……」
美佐子低聲嘮叨著:二十年、二十年。
「請讓我考慮一下。」美佐子說道。
「想想看,那天的時間。」律師說道,「你一句話可關係著金田晉吉的命運。」
讓我在想一想——美佐子說道。但她心裡很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回憶起那天準確的時間了。過了一個月,而且又無什麼特別需要記憶的。那天又不是只有金田晉吉一個客人。儘管她在印象中記得這個追出去給了他五百日元的客人,但回來的時間早忘了,也沒有必要去記的。
美佐子意識到自己將要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