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D的秘密

關谷乘火車到達貝隆。十五萬人口的城市,被霧雨籠罩著;古老的市內電車,在霧一般的濛濛細雨中,發出叮噹的響聲;火車站前面的鐘樓和噴水池,顯得古色古香。如此美景在關谷的眼裡,卻成了沉鬱的景色。阿爾卑斯山的著名山峰艾嘎峰和少婦峰,也被淹沒在濛濛細雨之中。莫說是雨天了,就是明朗的晴天,關谷也無心欣賞這引人入勝的大自然的綺麗景色。

關谷在中央郵局門前雇了一輛出租汽車,本來打算直接去日本公使館,但途中他改變了主意。他想,莫若先到德國公使館去核對一下,是否確有漢庫此人。

出租汽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緩慢地行駛著。汽車在飄揚著萬字形國旗的大樓前停了下來。傳達室的德國人凝視著頭上扎著滲透血漬的繃帶和跛腳的關谷,當關谷出示證件後,對方迅速地改變了態度,謙恭地把他帶了進去。

在一間寬大的房屋裡,關谷會見了書記官,他是一個滿面紅光血色極好的男人。

書記官重複著關谷的話說:「是情報局的富利德爾克·漢庫嗎?他確實是從柏林來聯繫工作的,可是還沒有到呢。」

「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容貌?」

「您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從德國到瑞士來的途中,碰到一個德國人,名叫漢庫,我們一起到了夏浮霍森,在飛機轟炸時離散了。」

「噢,是這樣。」書記官點了點頭,又重新看了看關谷頭上的繃帶。「那您就看看照片吧。」

書記官取出一張穿著納粹制服的男人照片,這張照片正是漢庫本人;看來,他確實是德國情報局的工作人員。

「您看怎麼樣?」對方詢問道。

關谷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樣一來,反而使書記官擔心起來:

「漢庫怎麼樣了?安然無恙嗎?」

「大概是平安無事吧?!如果漢庫先生到了,請您讓他給日本公使館的關谷打個電話,免得使我放心不下。」

「好吧,一定照辦。關谷先生!」

關谷離開了德國公使館,在雨中向日本公使館走去。

雖然是初夏五月,可是,靠近阿爾卑斯山的貝隆,由於下雨的緣故,給人們帶來了寒意。但關谷卻沒有感到寒冷,他此刻心情好了一些,他感到有了一線希望,自我譴責的念頭也淡了。

霧雨中的貝隆,好象塗上一層灰色似的,中世紀的教堂塔尖,聳立在暗淡、混濁的雨霧之中。關谷想,這種陰鬱的景色,好象是自己心情的寫照。關谷在想著自己的好友矢部,他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如果有他在身旁協助工作,自己就會信心百倍。勇於行動的關谷和善於思考的矢部,早在士官學校時代,就是一對配合協作得很好的夥伴;可是,如今他死了。為什麼矢部會死於一般的事故呢?正在這時,突然,背後有人用日語叫道:

「您不是關谷先生嗎?」

關谷回頭看去,一個矮小的日本人,站在人行道上仰視著他。

「是關谷中校啊!」對方審視一番說。「我叫太田,是在日本公使館工作的,您來晚了,我是來接您的。」

「謝謝!夏浮霍森的今井書記官,有沒有和這裡聯繫過!」

「他來過一次電話。」

「說了些什麼沒有?」

「因為當時是公使接的電話,請您問公使吧。」關谷點了點頭。

到了公使館,關谷立即會見了公使,他是一個清瘦的、有著貴族風度的人,聲音有些尖細。

「您辛苦了。」公使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關谷的神情,以安慰的聲調說。但做為軍人的關谷,此刻卻寧願被訓斥一頓。

「聽說今井書記和這裡聯繫過?」

「一小時之前來過電話,說還沒有找到箱子。」

「是嗎?」

「可是,箱子一定出不了瑞士國內,沒有發現運到國外的形跡。」

「……」

「這樣,就可以有充分的時間去尋找。」公使安慰地說。「下一艘潛艇到德國來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在這期間內一定能找到的。」

「一定能找到的吧!」關谷將信將疑地說。

瑞士總面積41,298平方公里,雖比日本的九州還小一些,但對找尋丟失的東西來說,它卻又是寬廣無邊的,尤其是對關谷來說,人地生疏,則更加困難了。

「您今天好好地休息一下。昨天沒有睡好覺吧?眼睛都紅了。」公使繼續安慰地說。

「——」關谷只有苦笑和沉默。昨天在夏浮霍森的醫院中,的確是徹夜失眠,這並非由於傷重和周圍環境的影響,而是由於他心情忐忑不安,難以入睡。

公使給他準備了一個安靜的內室讓他好好休息,關谷不便辜負公使的好意,就躺了下來;可是怎麼也睡不著,好容易感到迷糊要睡了,忽然聽到德國公使館有電話打來,關谷飛也似地跑了出來,他抓住聽筒,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我是漢庫,現在剛剛到,聽說你也平安無事?」

「箱子在哪裡?」

「箱子?」

「我拿著的那兩個硬鋁箱子。」

「那個不是你隨身帶著的嗎?」

「可是在轟炸時,在我神志不清的時候丟了。我以為你給我保管起來了,難道不是嗎?」

「我不知道。」漢庫冷淡地說。

關谷惑到失望,焦躁不安。

「我想和你見見面,打聽點事。」關谷說。

「可以,在什麼地方見?」

「我是剛到瑞士的人,地方不熟悉,還是由你指定一個地點吧。」

「是啊!」漢庫想了想說。「在柯隆賀斯大街,有個叫亞得里安的餐館,在那兒可以吃到美味的瑞士菜。我們到那裡去一塊兒吃晚飯好嗎?時間是六點。」

關谷答應了。

關谷穿上新的西裝,取下了頭上的繃帶走出公使館。雨停了,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倒映著明亮的街燈,聽不到槍聲和轟炸聲的貝隆象是沉睡似的寧靜。關谷坐上了出租汽車到指定的柯隆賀斯大街。下車時,一個奇妙的噴水池呈現在他的眼前,在噴水池旁,有一座正在吃嬰兒的食人鬼銅像。這種殘酷的銅像和幽雅的噴水池相結合的西洋風景,使得做為日本人的關谷難以欣賞。

亞得里安餐館距噴水池只有五米遠,是個古色古香的兩層樓的建築物。在白色的牆壁上,用義大利文寫著「ADRIAN」。在狹窄的入口處,點著瓦斯燈,侍者穿著傳統的古老的服裝。

漢庫已先到了。當他看到關谷時,便把報紙放下,揚了揚手:

「我點完菜了。正好,你來點吧。」

「我不熟悉瑞士菜,你吃什麼,我也吃什麼吧。」

漢庫「叭」的一聲,用手指!打了個清脆的響聲招呼侍者。關谷靜靜地注視著他,感覺他是一個很爽快的男人。他的左手腕纏著繃帶,難道在轟炸時,他也受傷了嗎?

「關於瑞士被轟炸的事,報上登出來了。」漢庫注視著關谷說,「美國政府表示遺憾,瑞士政府也就這麼不了了之,它的寬大為懷,真使人驚嘆哪!過去,在歷史上曾經發生過因為殺了一個人而引起兩國戰爭的例子。可是這個國家被殺死了一百多個國民,也居然默許了。這對我們德國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在具有武士道精神的日本人來說,恐怕也是難以理解的吧?也許瑞士人……」

「我想了解我的箱子的下落,你真的不知道嗎?」關谷打斷漢庫的話說道。

「非常遺憾,我不知道。那次轟炸中,我也是被炸得神志昏迷,直到今天早晨,我一直是在夏浮霍森進行治療的。」

「但是我調查過,傷病員中沒有你的名字。」

「嗬嗬,你都調查了?」漢庫笑了笑說。「我是在治療的,但不是在醫院裡。當我快斷氣的時候,是一個瑞士人救了我,在他家被護理的。那家有個漂亮的姑娘,使我非常高興。」

「——(真的嗎?)」

但可疑的是,在這非常時期,一個瑞士人發現了躺倒在地的外國人,為什麼不把他送到醫院,卻帶到自己的家裡去治療呢?

「怎麼樣?你還在懷疑我嗎?」漢庫注視著關谷的臉繼續說道:「當時在一塊兒的不光是我一個人,有紅頭髮的羅帕辛,還有那個美國女人,而且還有一部奇怪的車在後面跟著我們。」

「你認為跟在我們後面的那部車是可疑的嗎?」

「當然羅!我認為是值得懷疑的。可是,你的箱子里到底裝的是什麼呢?」漢庫反問道。

關谷綳著面孔生硬地說道:「沒有必要談這個。」

漢庫並沒有生氣:「你不說,我也大體上可以想像得出來,我只要考慮一下,用潛水艇特意把它運到瑞士來,就會……」

「——」

「我倒願意你板著面孔看我。」漢庫嗤嗤地笑著說。「德國和日本是盟國,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看來你還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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