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之章

第二天,送丈夫上班後,家裡只剩下蓉子一個人。

她把昨天放入壁櫥深處的挎包拿出來,一件一件地檢查裡面的東西。她的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按住利惠那橡膠袋般的身體,她拚命地按,對方的身體扁扁地展開,反而將蓉子包了起來。

睡覺前她將脫的襯衫再次檢查了一遍。她想,弄掉扣子,也許是看錯了,也許還縫在衣服上,但是她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奇蹟是不可能的。不能回利惠的房間。按了把手的按扭把門關上,所以沒鑰匙就不能從外面開門。

如果一直得不到利惠的消息,就會引起人們的懷疑。在有人撬開門之前姨媽將一直躺在冰冷的魚缸里,而那粒紐扣也將一直躲在那個房間的某一角。蓉子轉念又想把衣服用剪子毀掉。剪碎後再燒毀,真要幹起來也是相當麻煩的。假髮燒起來會產生異味。還是放上幾塊重的石頭,一起塞進挎包,扔到海里為好。從野母角的斷崖處投到海里是不會被發現的。

當她將挎包改放在壁櫥里時,電話響了。

「你母親找到了。」是父親的聲音。

「是嗎?」蓉子冷淡地回應道「那太好了。」

「聽說愛子死了。」

「啊?」蓉子不禁喊出了聲。

「是從白南風街的良子舅媽那兒得到信兒的。」白南風街是指佐世保的古鳥家,醫院和住宅都在那兒,是市內的高級住宅街。

「為什麼媽媽去了白南風街呢?」

「唉!聽說是在利惠的房間發現的。在浴室的浴缸里,喝了安眠藥,割脈……自殺了。」

蓉子發出了哀嚎,身體溜到地板上,眼前一片黑。

「院長發現後……受不住打擊……」白坂秀把原來的岳父古鳥敬吾稱做院長。「聽說是心絞痛發作……死了。」

父親的聲音從很遠處傳來,聽不太清。「蓉子也一起去看看吧。我去時順便用車去接你。」

有片刻時間,蓉子的意識模糊不清。「誰……自殺?」沒有聽錯嗎?在那個浴缸里被發現的應該是利惠自殺的屍體。「可……利惠姨媽……」

「利惠在東京吧。好像是她不在家,愛子進去了。」

「不可能吧……」

「好了,我們馬上去,你做好準備等著。」

父親的家在興福寺、長照寺,皓台寺等寺院林立的寺廟街的後面。距樓馬場的蓉子的家有1.5公里左右。

要踏進那間屋子真可怕。蓉子本想說沒有不要兩個人一起去吧,可是一想一無所知地等在這裡更可怕,便對著聽筒說「好吧。」在擱下電話那一瞬間,她撲倒在地板上,自言自語著「利惠出門了,出門了」。

利惠在浴缸里睜開眼,穿上濕漉漉的單薄的喬其紗晚禮服站起身,邁過浴缸的邊沿兒走出來,而且換了衣服——可能是那件旅行裝。我是怎麼處理那些從她身上脫下來的深藍地兒紅條紋的襯衣和那配套的喇叭褲的呢?放回衣櫥了嗎?怎麼處理那個皮箱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似乎是鎮定地做了那一切的,卻還是昏了頭,記不起來了。

姨媽出門了。留下的只是繼母的屍首。繼母是怎樣進去的呢?沒有利惠用鑰匙開門是進不去的。在愛子到達之前姨媽已經醒過來了嗎,或是被繼母按門鈴的聲音驚醒的?並且把繼母迎進了屋。

那葯——氟烷是手術前用的,人不過了藥力作用的時間是不會醒來的,所以才有把握地用了它。

是用錯了葯嗎?不可能!因為她反覆查看過標籤的。

姨媽的體質真是預料不到的特別。那種葯吃過後,即使身強力壯的男子被剖開腹部也會沒有知覺地昏睡,可是在那個像妖怪似的女人身上卻沒產生效力。

也可能她一點兒也沒睡?裝著睡著,在心裡嘲笑著我給她脫衣服,給她換上桔紅色的喬其紗禮服,又好不容易將她放入浴缸,然後在我離去的同時站起來……並且殺了來訪的愛子……父親說什麼來著「吃了安眠藥,在浴缸里割腕」。

這是我殺太田登喜子用的方法。利惠連我殺太田登喜子的事也看穿了。

「為了將利惠逼到自殺的境地,我殺了太田登喜子。本來打算將計畫做得天衣無縫的。」偶然看到的一本書《奧爾良的傳聞》使蓉子想到了這個計畫。

即使殺了利惠,使人一看就知道是他殺,警察必然會介入。蓉子還是想避開這些。警察會覺出利惠和藤一的曖昧關係。何況如果在兩人幽會時阿昭被開車肇事者壓死的事真相大白,必然會認為蓉子有殺人動機,可能會加緊追查。

雖然說是這樣,利惠卻沒有一定要自殺的理由,看成因事故而死亡也是很牽強的。

正在大傷腦筋的時候,蓉子發現了這本書。蓉子不是個愛看書的人,很少涉獵古舊書店。可她想到從書中可能會得到怎樣殺人的啟示,還是讀讀以前的犯罪案例。如果是新出版的書,會被許多人看到,而舊書就不至於。而且,如果在長崎的古舊書店找,書店會引起懷疑。因此她特地去了大阪。在大阪有一個初中時代的朋友結了,婚住在那裡,曾去玩過兩次。於是她對丈夫說要去看朋友。

她不經意翻到了《奧爾良的傳聞》,只瞟了幾頁,就覺得找對了,已經得到了啟示,買了書後就到不遠的一個咖啡廳用包裝紙包了書皮,讀起來。

那本書記錄了1969年5月,發生在法國里昂的一件真事並登載了作者對此事件的調查。

在里昂的中心大街經營女裝店的老闆們忽然被懷疑有拐騙婦女的嫌疑。這事傳遍了街頭巷尾。年輕女性進了試衣室,立即就被注射催眠劑,進入昏迷狀態,然後被移到地下室,到了深夜,就被運到外國的什麼妓院去了。

作者強調,那些被指控有誘拐婦女嫌疑的時裝店的經營者們都是猶太人。

流言傳得越來越快。在這個城市裡雖然沒有一人去向不明,傳聞也沒有什麼事實做依據。報紙等新聞工具上也從未登載過什麼,可一傳十,十傳百,愈發轟動起來。

作者猜測流言四起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白與黑》這個雜誌曾登載過這樣一條新聞:

……最近在格魯諾布爾發生了誘拐婦女事件。某個實業家攜帶其年輕的妻子乘小汽車來到本市的一個優雅的時裝店。實業家在汽車裡等了近一個小時,妻子也沒出來。他等不及便走進店裡去找,售貨員告訴他沒有看到。實業家報警後,對該店進行了搜查。警察們在後屋發現了被注射了催眠劑昏睡著的實業家的年輕妻子。

奧爾良的傳聞首先在少女中間傳播,而後又進一步成了大人們的話題。老師和母親禁止自己的學生和女兒出入那些有嫌疑的商店。

輿論將警察對誘拐者的放任,報紙的沉默,並不解釋為否認傳聞,而是解釋成因為警察、市長和報紙都已被誘拐組織收買。政府的權力被出賣了。行政機關成了受地下組織支配的秘密權力的走狗,已無法使人信賴,市民必須起來自衛。終於爆發了混亂。有嫌疑的商店被激奮的市民包圍。虛構的傳聞使一條街陷入了暴亂。

「就是說,我在暗中操縱了幾萬佐世保的市民,而且最終要將利惠逼進絕境。」

這個構想令蓉子振奮。即使沒有殺死利惠的目的,看到這本書,蓉子可能也抑制不住這種要親身體驗一下的誘惑。在證明別人的愚蠢這一點上她感到了驕傲和喜悅。

在佐世保正有合乎理想的條件。

在朝鮮戰爭打得白熱化的時候,曾有許多年輕女性被秘密拐騙,注射麻藥後被做為中毒患者,當做妓女賣到東南亞。今天如果再傳播其聯合了暴力集團干同樣傷天害理的事,也不會被認為是不合邏輯的事。用利惠的店作為傳播媒介有些不合邏輯。

但是,論起這個同行業的「美新美容院」是完全符合條件的。「美新美容院」是利惠經營的「樂園美容院」的強有力魄競爭對手。兩家都新近增設了全身美容室。

全身美容的設備投資是相當大的。光是用具就要花費700萬日元,改裝費、宣傳費等等也馬虎不得。顧客就是追求奢華才上門來的,因此不能只顧實用這一點。光靠銀行貸款是不夠的。無論是「美新美容院」還是「樂園」,都將高息貸款花費進去,為籌措資金奔忙著。

在大城市如何姑且不論,在人口25萬的佐世保,整套程序要花費200000萬日元的全身美容的顧客還是有限的。兩家店在競爭。

「美新美容院」的太田登喜子雖然有個日本人的名字,卻是個南朝鮮人。戰前,日本人拐騙朝鮮人強迫他們在礦山服苦役。這種內疚感和對曾經做過日本殖民地的朝鮮人的偏見,在普通的日本人的心理上打下的烙印很深。蓉子於是將《奧爾良的傳聞》與之對號了。蓉子婉轉地將此灌輸給了利惠。通過流言蜚語可以給對手很大的打擊,卻又注意不讓利惠意識到蓉子的用意。

「據說進入『美新美容院』全身美容室的客人常常去向不明,用麻藥使之昏睡,再從後門運走,監禁起來賣到東南亞。好像在佐世保無親無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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