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
在背向佐世保河的佐世保市「中央大廈」門前,佇立著一個身軀頎長的年輕人。他身穿一件工裝褲和一件穿舊了的藍色短上衣,腳穿一雙膠底高腰運動鞋。從他戴的帽子下邊露出一些分明是經過了染色的紅髮。他那帶有金屬框架的時髦眼鏡遮住了半邊臉,手裡拎著一個布的大挎包。
這個「中央大廈」的一樓和二樓,是一家名叫「樂園」的美容院。三樓和四樓,是中央大廈和其它幾個大廈的經營地產、不動產以及經營停車場的名叫「佐世保中央興產」的辦事處。最上邊的一層樓,則是具有「樂園」業主兼「佐世保中央興產」董事長兩個頭銜的古鳥利惠的住所。
年輕人佇立的地方,正好是「樂園」的大門口。
儘管擦了又擦,字跡已看不太清楚,但如果仔細觀察,仍可在已經拉上窗帘的美容院的大玻璃窗上辨認出原先從外面用白漆噴上的「殺人兇手」幾個字的痕迹。
年輕人從挎包中取出手套,戴在手上,然後輕輕地、小心謹慎地擰了一下大門的把手。門鎖著。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悄悄地環視了一下四周。這座大廈距離鬧市較遠,而且又不在馬路幹線而是縮建在一個不太顯眼的地方,所以幾乎沒有來往行人。
時臨初冬,夕陽已經西下。年輕人穿過相鄰的一個倉庫的狹窄衚衕,繞到了大廈的旁門。從旁門進去,在右邊有樓梯和電梯。他走進電梯用手按了一下「上升」的按鈕,看來這部電梯可能是被掐斷了電源,指針一直指著「1」,根本不動。
原來,這座大廈正處於「一切停頓」的狀態,因為這是星期天。「佐世保中央興產」正在休假;美容院在最近一個時期一直停業。
年輕人從樓梯上了樓。三樓「佐世保中央興產」辦事處的大門的毛玻璃上方,閃爍著「佐世保中央興產」的金字。但大門同樣也上了鎖。他走過「佐世保中央興產」的門,進了位於三樓和四樓樓梯之間的過道廁所。這是一個專供外來客商用的狹小的男女兩用廁所。他從裡面把廁所門碰上碰鎖,鎖上了廁所的門,然後他才放心地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關上廁所門以後,首先把挎包放在西式馬桶的蓋子上,隨後從挎包里取出一條裙子,一脫掉工裝褲,她那隆起的胸部便坦露了出來,她用裙子換掉工裝褲,又脫去短上衣換上了駝色的對襟毛線衣和帶小花的女罩衫,完全是一身既平常又簡樸還稍帶一點兒土氣的裝束。最後,她取下了頭上的假髮,摘掉時髦的眼鏡,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姑娘!
不過,如果有人走近跟前細看,也許會發現她的年齡更大些。但從她那緊緊束起的柔軟的腰肢和苗條的體形來看,怎麼也看不出她已經是一個30歲的女人。
白坂蓉子把脫掉的衣服放入挎包,又把挎包鎖上。她本來也帶來了女人上街穿用的高跟鞋,也許是她考慮到穿運動鞋也不礙事吧,就沒有換鞋。
一會兒,她將要駕駛汽車把姨媽古鳥利惠送到長崎機場。駕駛汽車當然是穿運動鞋更方便。到這兒來之前,她為了讓人們把她看作男人,她故意穿了一雙大號的運動鞋,因為鞋太大,她還在鞋的腳尖部位填塞了一些碎皮子。蓉子知道,儘管肥大的短大衣能夠遮蓋身軀而使人不容易看出她的性別,但人們卻往往從手和腳的大小去區分男性和女性!然而姨母是不會察覺鞋的大小的。
換完了裝束之後,她向鑲嵌在牆上的鏡子照了一照。她沒施脂粉,好像顯得有些不大相稱,但蓉子覺得這也不算什麼,於是就背上挎包,走出廁所上了樓。
到了五樓,她按了一下鐵門旁的電鈴,便聽到有人低聲地問:
「誰呀?」
「是蓉子!」蓉子一邊摘下手套一邊把手伸進挎包,一邊答應著。
「稍等一下。」
門打開了,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進蓉子的鼻孔。這是利惠經常使用的化妝品的香味。
「太早了吧!」利惠說著,等蓉子進門之後,就按一下把手的按鈕鎖上了門。
「飛機不是下午六點鐘起飛嗎?我最討厭在飛機場等很長時間,快,進裡屋吧!」利惠一邊在前頭領路一邊又好像自嘲似的苦笑著說:「我最不願意在候機室里讓人們用兩隻眼死盯著看,如今我利惠也算得上是一位有地位有身份的知名人士了,至少在這一帶是這樣的。」
「那也不見得所有的人都認識您吧?我看沒什麼關係!」蓉子邊說邊把挎包放在卧室的外邊。
「嗬,你這挎包可夠大呀!」
幸虧利惠對這個挎包並沒有太注意,隨後,利惠就叫蓉子坐在沙發上休息。
「小蓉,你不喝點酒嗎?」
桌子上擺著白蘭地和酒杯。煙灰缸里全是煙頭。那些帶有紅色過濾嘴的美國臘克牌香煙的煙蒂,有的是半截橫放,有的是吸過掐滅之後豎插在煙灰缸里,滿滿一煙灰缸都是一根連一根吸過後丟棄的煙蒂。這些煙蒂,反映了利惠的煩躁心境。
「酒後開車,如果被警察發現,會被帶走的,那可就要誤您上飛機了,姨媽!」
「是啊!算了,你就別喝啦。」
這是一間雜亂無章的房間。房間大約有15塊「榻榻米」那麼大,椅子和桌子下面鋪著深藍色的絨毛很長的豪華地毯,但明顯地可以看見許多由於食物撒落而弄髒了的油漬污點;皮面沙發也有好多處被香煙燒壞的窟窿。傢具和器具本來都是很考究的,但由於主人性情邋遢,粗心大意,因而被糟蹋得不像個樣子。
由於房間主人在使用這些高級貴重的東西時竟然絲毫不懂它們的價值,因而使蓉子一看到這個房間便感到非常惱火。
但蓉子對利惠的怒氣並沒有表露出來。
「如果她不自殺就好了,這個該死的太田登喜子!」
利惠說著,便猛地抓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著白蘭地。
出發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手提皮箱兩個。
利惠穿的是輕便旅裝一一底色深藍並帶有紅色細條花紋的筒袖襯衣,配上紅色的喇叭褲。
如果不看她那已鬆懈了的咽喉部位的皮膚,看起來比她40歲的實際年齡要年輕四五歲。但由於她濃妝艷抹,雙頰已失去光潤。嘴唇上塗滿了口紅,為了把眼睛描大,她在上下眼皮周圍以及睫毛上都下了很大功夫,然而卻是如同在起了毛的日本紙上畫的兩隻眼,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是啊,您說得不錯。」蓉子隨聲附和著,並好像毫不在意似的用眼睛看著窗戶。窗戶上掛著窗帘。
夜幕已經降臨,房間里有些昏暗。利惠也不開燈,一直在這昏暗的房間裡邊狂飲白蘭地邊坐等著外甥女來接她。
「小蓉,你送我到機場,太好了。我本來是想雇出租汽車的,可是,出租汽車的司機說不定也會認出我是古鳥利惠的……如果真的被司機認出來,他會對我說些什麼呢?他又會對我採取什麼行動呢?那可說不準。當我從你的電話里聽說你要來送我去機場時,我高興極了,說真的,我認為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說著說著,利惠又往喝空了的酒杯里斟滿了白蘭地。
「報紙太討厭了,把我的姓名和照片全都登在地方版上了,可我從來也沒幹過什麼犯法的事。能說我是殺害太田登喜子的兇手嗎?簡直是瞎扯。殺她的,另有其人,可是現在大家卻都指責我是殺人兇手。其實,難道她不是被和她在一起的另外的那個人逼死的嗎?!」
「姨媽,沒事兒,只要您離開這裡一個月,等您再回來時就會風平浪靜的。那時,誰也不會再提起什麼『美新美容院』老闆娘死了的事。」
蓉子說著,又往利惠的杯子里斟滿了酒。
解剖屍體的時候,能檢查出酒來。如果自殺者是嗜酒的人,一旦決心自殺,臨死之前會不會喝酒呢?大概是會的。
利惠嗜酒如命,一天不聞酒香就活不下去。因而她認為自殺之前喝酒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愛喝酒的人雖然表面看來很好強,但她(他)們往往也有自己的弱點。利惠的性格很倔強,但她內心空虛甚至很可憐。她一方面是個精明強幹的女事業家,而另一方面又是換了幾次男人的女人,也不知到底是她甩掉了男人還是被男人所遺棄?!
周圍很靜。原先瀰漫在街頭的緊張空氣一下子消失了,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不,緊張空氣並沒有完全消失;人們原來指向太田登喜子的矛頭,已經轉向古鳥利惠。
「有一個人永遠不能忘記!」
利惠像喝啤酒那樣一口喝乾了一杯白蘭地,而後嘟嘟囔嚷地說:「可怕啊!」
就在這時,電話的鈴聲突然響了。
利惠拿著酒杯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是太田登喜子的兒子嗎?是為了那件事嗎?」蓉子指著響聲不斷的電話問利惠。
因為他是唯一永遠不能忘記登喜子之死的人。
「大概不是他!」接著,利惠又用僵硬的聲音說,「太田新樹最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