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就如同射來一道金光閃耀的秋陽。
——僅一念之差,便導致了……
10月7日。
前來觀賞祭神舞的人們里三層外三層,將整個神社擠得水泄不通。
群情高昂。
石塊砌成的舞台上,幾個男子舞動著五彩繽紛的花車,唐人裝束的樂師們敲鑼打鼓,使得整個會場的氣氛熱鬧異常。
喝彩聲與歡呼聲此起彼伏。
東榮觀光團嚮導——原倫介,此時總算鬆了一口氣,順手擦了擦沁在腦門的汗珠。
在他周圍,東榮觀光團的成員正如痴如醉地和著當地人的喝彩聲「唉嗨喲!唉嗨喲」地吆喝著。
在眾多的祭神舞中,要數龍舞最出名了。不過,「唉嗨喲舞」在色彩的絢麗和場面的雄壯方面也毫不遜色。
據說,它是在寬政年間,由定居於長崎樺島町界限地方的船老大、水手們首創的。
花轎頂篷由紅、藍、紫、黃、白五種顏色的大褥墊重疊而成。上面,有四位頭戴紅頭巾,身穿白大褂,斜披猩猩紅布條,袖口露出淺綠色內衣的少年,和著喝彩聲揮舞著五彩繽紛的幣帛,昂首挺胸。
前呼後擁的花轎外側,四個彪形大漢叉開雙腿,用力踏地,腰部稍稍後彎。斜系在兩肩的紅色緞帶,像一朵碩大的牡丹花,迎風起舞。
他所帶的客人此時已忘記了不滿和牢騷,發瘋似的沉浸在歡樂的節日氣氛中。原倫介心中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下來。
「你是東榮觀光團的嚮導吧?」
前天,當原倫介在飯店前廳分配完30名團員的房間,把他們一一送走,剛想喘一口氣時,有人這樣問道。
問者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都是陌生面孔。
「其實,有件麻煩的事想……」
三人先後掏出名片,原來是諏訪神社的神事委員。
肯定出什麼差錯了!原倫介立即有一種預感。從這幾個男人的表情中可以明顯看出。
三人的態度非常謹慎。他們把原倫介請到大廳一側的沙發上,並向飯店服務員要來了咖啡。
「看戲台的雅座賣重了。」委員低下了頭。
「從來沒碰到過這種事,簡直是豈有此理!」
「請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對方也顯得手足無措。
「說是多多包涵,可我怎麼向客人交代呀?」
原倫介今年25歲,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性情穩重。不過,遇到他接受不了的事情卻還真的一股犟勁。他用平靜的口氣,盤問起了事情的原委。
原倫介所在的東榮觀光團,在實業界來說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公司,當然也就不可能像大公司那樣在各地設立分社和營業所。
先到諏訪神社觀賞祭神舞,而後按照預定的路線,參觀市內風光。
為方便遊客,神社用竹片隔起了一些「雅座」,不過,這是要收費的。每張可坐四人共20000日元。由於座位數量有限,因此很難搞到手。
素有實績的大旅遊公司每年都預訂好專座,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東榮觀光團通過有業務往來的某旅館,預訂了八張「雅座」。
現在,這預訂好的八張「雅座」卻和另外一個旅遊團訂重了。
另外一個旅遊團是「世界觀光」社。
世界觀光社的團員已經捷足先登。
「現在有兩個補救的方法,」對方說。
一是8號那天,各祭神舞隊要在市內巡迴演出,必須過現住的賓館門前。屆時,將給東榮旅遊團成員提供最佳的觀賞點。
「可是,我的客人都是為7號的諏訪神社慶典而來的。再說,8號預定要去佐世保,然後再乘坐環遊99島的觀光船前往平戶。這個計畫是無法改變的。」
「另外一個方案是這樣的:諏訪神社的73層石階,對市民來說是最好的觀賞點。因為那裡是免費的,所以慶典的前一天晚上就有人拿著睡袋來佔座。我們可以給你們提供一部分地盤。當然啰,先前收的『雅座』費我們如數奉還。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為略表歉意,我們準備在今天或者明天晚上請你們喝上一盅。此事還請兄弟多多海涵喲!」
「這種窩囊事為什麼非要讓我們兜著呢?!難道你們就不能向世界觀光社提出這個建議嗎?」
「世界觀光社每年都組織祭典觀光,祭典一結束就預訂下一年的『雅座』。接受你們預訂的人也許是不了解內情……實在是抱歉之至!」
「什麼?一年前就可以預訂?我們問的時候,說是要到半年前才開始預訂……」
「這個嘛,決定是這麼決定的,但是我們同世界旅遊社的交往比較深,他們對本市的祭典活動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出於無奈,原倫介只得讓步了。
石階上的觀賞點比預想的要好得多。對方為東榮旅遊團成員特地準備了小學生綁在椅子上用的小坐墊。而且,還用繩子圍了一個大圈,上面掛有東榮旅遊團的標記,外人一般進不來。
原倫介把「雅座」費退還給了每一個團員,每人5000日元,並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6號晚上用餐的時候,委員帶來了酒,向大家一一致歉,旅遊團成員均表示諒解。
不滿的,倒不如說是被擠佔了珍貴的免費觀賞點的一般老百姓。為了佔座,他們在前一天晚上就開始守夜。委員的,話果真不是誇張。
祭神舞一個接著一個,傘舞、川船、龍船、阿蘭陀,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不知什麼時候,繩子鬆了,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東榮旅遊團成員的座位上,密密麻麻地擠進了許多外人。
原倫介一邊欣賞著祭神舞,一邊時不時地注意著他所有的成員。
他用眼睛搜尋著團中最年長的成員齋田榮吉。此人已逾花甲之年,瘦弱的身體被淹沒在石階下的人群中。
齋藤榮吉看上去不僅年老體弱,而且,自昨夜以來一直有一件事讓原倫放心不下。
四個年輕小夥子從花轎上跳下。「唉嗨喲!」「唉嗨喲!」的喝彩聲此起彼伏,使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以第三句「唉嗨喲!」為暗號,眾人又將這四位少年裝上花轎高高拋起。少年的紅色頭巾迎風飄揚。
而後,眾人又一齊伸出手,托起落下的花轎。
歡聲四起。
觀眾的歡呼聲不斷,意思是要「再來一次!」
在石階下方的「雅座」前,一群身穿清一色白衣服的「白衣隊」更是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江戶時期英俊俏皮的無賴集團是他們的鼻祖。當然,現在的「白衣隊」與無賴無關。他們只是在風俗上繼承了傳統。
五彩繽紛的花轎再次飛上了天空。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啪!啪!啪!」地一串爆炸聲,石階上,一部分觀眾像斷崖墜落一般,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了下來。
「危險的確是無法預測的,可你們對遊客採取了安全對策沒有?!」
氣勢洶洶的男人這樣大聲嚷道。
「早知這樣,我就不會讓他出來旅遊了。」
女人哭哭啼啼地嘟囔道。
他們是接到通知專程從東京趕來的旅遊團成員的家屬。
爆炸事故的被害者,東榮旅遊團的成員佔了一大半。
調查表明,事故的導火索是經常在長崎的祭典舞中使用的爆竹。
莫非是孩子們的惡作劇?許多人都持這樣一種假說。本來非常珍貴的免費觀光點卻給外地來的遊客佔了,當地的孩子能不生氣么?於是,他們就想給外地遊客來一點小小的驚嚇,而爆竹則是他們最拿手的武器。
當時,花轎正高高地拋起,眾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天空。
誰也不可能看見這是誰幹的。
一個人踩空了,其他人則一個壓一個地倒將下去,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主人好心預備的坐墊,這回反而幫了倒忙。因為它更容易打滑。
要是大人,肯定會明白些事理,知道這樣的惡作劇會惹出大事,於是趁早作罷。可孩子們卻常常心血來潮,他們甚至會在鐵軌上放上石塊而置飛馳的列車上幾百個旅客的生命於不顧。
那時,大家都陶醉在被高高拋起的花轎那五光十色、金碧輝煌的壯美之中,心裡想的也是那四個身穿白衣、斜披紅布條的少年的安全。
「我不喜歡睡大病房。你不是說要給我換單間的嗎?」
「讓陌生的醫生看病實在放心不下,怎麼樣,想辦法把我送回東京吧!」
受傷者分別住進了三家醫院。東榮觀光旅行社社長、各主要負責人都親臨醫院,挨床挨戶地對每位傷病員及家屬進行了慰問。之所以沒有用「抱歉」這個詞,是因為旅行社打算嚴守「責任不在我方」的立場。
「雅座」買重的問題被揪了出來,接受神事委員的建議,將「雅座」,改換為「石階觀賞點」的旅遊團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