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藤木一醒來,發現整個世界籠罩在單調的雨聲中,抬頭一看,班谷爾班谷爾的上空一片灰暗。濃厚的雲層低垂到幾乎快碰到夾雜著深紅色與黑色條紋的山岩邊。
斗大的雨滴不停地傾倒於地面,發出猶如煙火般的聲響。一伙人擠在山岩下的一個坑洞里,默默地注視著天空。
根據遊戲機的說明,這樣的景色是三億六千萬年前所形成的,或許以前在這裡的老祖先也是這樣看著天空的。
他們看到的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除了雨聲,聽不到其它聲音,四周一片寧靜,這就是讓人心平氣和的光景嗎?但是放眼望去的這片山岩,卻象徵著莫名的絕望,映照著大家的心情。
時間過了上午七點,每個人都悶不吭聲的吃著早餐。
藤木與藍將最後剩下的塊狀營養食品吃光,喝些雨水潤喉。昨天在分配上獲得食物的組別,都小心翼翼地不想讓其它人看到多餘的糧食。譬如船岡,把鹽性藥片放在塑料杯里,用雨水溶解,皺著眉頭喝下去。或許因為很多日本人都相信,野外求生時,鹽分的補充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吧。
早餐時間告一段落,雨還是下個不停。
「才一開始就碰釘子,真是的。」
藍緊靠著藤木身邊。
「雖然大家都想儘早出發……」
「為什麼會這麼想?」
「你看看大家的表情,不都是一副很想快點出發的樣子嗎?」
藍觀察著其它人的模樣。
大家的確是一副不太耐煩的樣子,有些人不停地抖動雙腳,有的嘆氣,也有人抱著胳臂望著天空。
「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急啊!」
藤木的口氣聽起來有點無奈。
「你這笨蛋,其它大家都是在擔心自己藏在某個地方的東西啦!」
藍笑著在藤木耳旁低語著。
原來如此,藤木心中湧起了一股不愉快感。
「別急,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會放晴了。」
藍像是預言者般望著天空,喃喃自語著。一旁的藤木以狐疑的眼神看著藍。
「藤木,來說點有趣的事吧!」
「有趣的事?沒有。」
「聊聊你自己的事就可以啦!」
「我的人生中,沒有讓你會覺得有趣的事情。」
藤木倒是挺坦白的。
「想必你的人生歷練一定很豐富吧?」
「剛好完全相反。」
「騙人,男人到了四十歲,絕對經歷過不少事吧。」
「這跟你所謂的漫畫世界是不一樣的。」
「像是冒險啊……或是什麼轟轟烈烈愛情之類的啦,難道沒有嗎?」
「那你自己有嗎?」
藍摸了摸臉頰,歪著頭想了一下。
「應該算有吧。」
「是嗎?那算是奇蹟似的平安無事啰!」
「不,或許是已經死過一次也說不定哦……」
藍露出令人難以理解的笑容。
「等等,別故意扯開話題。到目前為止,生活中總有真正遇過一些困難吧?」
「小困難當然是不勝枚舉,譬如說,出車站剪票口時,才發現忘了帶車票之類的……」
「那為什麼像遇到現在這樣的事情,藤木先生還是能夠這麼冷靜呢?想必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對吧?」
藤木的腦海中,突然浮現日本到處都有的公園景象。嚴冬中凋零的小樹林,冷冰冰的長板凳,一群灰色愚蠢的鴿子,還有一對對冷漠的眼神。
「……是啊,像這種絕處求生的情形,絕對不是第一次。之前有一次雖然時間很短,就是拚命地找吃的和可以睡覺的地方,不過如果跟現在的狀況相比,還是不一樣的。」
「真的嗎?那當時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只不過是失業罷了。」
「咦?我不懂,你的意思是?」
雖然旁邊並沒人偷聽,但藤木還是壓低著聲音。
「因為我工作的那家證券公司後來倒閉了,所以就被趕出公司宿舍啦!因為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讓我陷入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我也去找過房屋中介公司,但是因為既沒工作也沒有保證人,根本租不到房子。再加上,心情沮喪到極點,常常一個人獃獃地想著,難道就真的這樣無止境的沉淪下去嗎?」
藤木回想起僅僅一年半前的心情,不自覺地苦笑起來。
「一定是打從心底相信著並不是真的完了,因為畢竟是一路努力過來的。像我這樣的人不應該會被社會遺棄的,就算真有個萬一,也應該會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才對。」
「藤木先生,聽你的口氣是住在童話故事裡面哩!」
「是啊!然後自己還以現實主義者自居,夠可笑吧?」
「是啊,的確很可笑。」
藍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同,儘管口氣稍嫌惡毒了點。
「對我而言,調職是家常便飯的事,所以家裡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這樣一個人拎著簡單行李,離開公司宿舍。等回過神後,才發現自己淪落為露宿車站、公園的流浪漢。」
「錢呢?你身上都沒有一毛錢嗎?」
藤木覺得喉嚨深處湧起了一股苦澀味兒。
「我老婆在我離開宿舍前,就已經離家出走了。我只是出去買個香煙,才三十分鐘,她就偷偷地把存款和存摺全帶走了。」
「這未免也太過份了吧?」
「其實杏子也沒有打算全部私吞,因為過沒多久,她就用限時挂號把存摺及印章寄回來給我。大概她良心發現了吧。只是那時候,我已經離開公司宿舍了,所以過了好幾天才拿到錢。」
藤木的眼神飄向這非現實的深紅色的世界裡,感覺上似乎與談話內容不太搭調。
「都這麼大歲數的人了,居然會落魄到這般地步,很難想像吧?但事實就是如此,曾經是優秀白領階級的我,與流浪漢之間,如同一線之隔。當實際體會到時,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哩。一直以為自己是站在很堅固的地板上,事實上呢,就像古時候的漁夫一樣,隔著一張木板,下面就是地獄的感覺。」
「如果你有心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藍似乎想要緩和一下藤木高漲的情緒,改以低沉的口吻回應著。
「是沒錯啦!再怎麼說,向家人或是親朋好友周轉的話,至少還可撐一陣子。」
藤木腦子裡回想起餐風露宿的窘況,現在想想,也許只是個不正常的中年男子在野餐吧。
幸好那時天氣還不是那麼的寒冷。睡在公園的長板凳上,吃飯的話,就到距離約一公里遠的便利商店,拿一些定時會丟棄的便當。約莫過了兩天,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壞,過去都是扛著重擔討生活,像這樣悠哉過日子其實也不差啊,等等的想法油然而生。如果讓親朋好友知道這種慘況,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想哩。一想到這裡,就有種剝下內心結疤般自虐的快感。
但到了第三天,就被區公所的職員和警察攆走,理由是因為公園附近居民的抱怨。問題是,並沒有帶給任何人麻煩,所以這理由聽起來實在很牽強,可以想像一場激烈的爭吵是在所難免的。儘管如此,當時身無分文的我,連張車票也買不起,區公所的人大概也想快點解決這樁麻煩事,所以就幫我買了張到新宿的車票。
新宿有「流浪漢聖地」之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大家都為了要如何給美麗的鯨魚,一個保護聖地而議論紛紛,就是聽不到要如何提供流浪漢一個樂園的聲音。
藤木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睡在JR新宿車站的死角。但是僅剩的一點空間,早就被先來的人佔滿了。儘管如此,還是勉強找個角落,用瓦楞紙堆一間屬於自己的小窩。
然後,天為了三餐而爭戰著,沒有任何人幫忙,一種孤獨的生存遊戲。
才短短五天,藤木就徹底投降了。利用好心路人給的一百元,打電話給公司宿舍,想說是不是可以拿些舊傢具的折舊錢,結果管理員告知杏子寄來了一份挂號信。
結果難以忍受的,並不是餓肚子或寒風刺骨,也不是不能洗澡。
「那是什麼?」藍問。
「是腳。」
「腳?」
「在我眼前走過的無數雙冷漠的腳,每一雙鞋底發出來勤奮的聲音,像是不斷地對我說:你啊,根本就沒人要。即使自己也是為了活下去而拚命努力著,但是這些腳步聲卻不停告訴我……你就是失敗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毫無意義的。」
藍沉默了一陣子,才開口說話。
「我想至少有件事很清楚的,就是會有這種感覺的人,並不適合當流浪漢。」
「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喜歡當吧。」
這種想法不想再有第二次了,跟那個時候比起來,現在的狀況好多了。至少這裡不會有人來嘲笑自己所作的努力。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