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火中爆裂的小樹枝……。
不規則但卻很單調的聲音,在腦子深處爆嗚。
聲音的源頭慢慢地移動到外頭的世界。音階稍微變高,連微弱的餘音與噪音,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彷如細細的砂粒撤在攤開的報紙上一般的聲音。
全身肌膚感覺到一陣悶熱又粘濕的空氣,時而吹來的徐徐微風,夾雜著水份,令人感受到一股寒意。
鼻間嗅到的是,一股濕土的臭味。終於知道了,原來這是稀疏的雨聲……。
慶幸能在模糊混沌的意識中,至少保持一點點的清醒。現在正下著雨。
藤木感覺到有些不對勁,試著挪動身體。但這並不是便宜公寓里那種從來沒整理過的萬年床的觸感。脊柱以及肩胛骨上,清楚感覺到凹凸不平的異物。原來是直接躺在地上睡著了,不過不是像沙灘般的柔軟,而是像鋪著粗石子的地面。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對於這理所當然的疑問,腦中卻未浮現任何合理的解答。
因宿醉所以對昨晚發生的事情,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經驗是有的,但是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的情形卻還是頭一遭。
難道暗示著自己已經沒有以往的酒量了嗎?並不是想永遠執著於流金歲月的美夢,也自覺到不能像過去一樣的放蕩。但是,就算是這樣,現在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藤木慢慢的睜開眼睛,試著坐起來。但是一陣強烈的暈眩,視野慢慢的變窄變狹,最後完全沒入黑暗中。藤木決定暫時闔上眼睛,等待全身血液恢複正常循環。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心中湧現一股慌張不安的情緒。全身就像是得了重病似的,使不上氣力。
只覺得嘴巴非常的乾渴,伸出舌頭舔著又干又裂的嘴唇。勉強吞了口水後,嘴裡竟有股像是黃蓮似的怪味。奇怪,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出乎意料的事了。
再一次戰戰兢兢的試著把眼睛睜開。
映在朦朧眼界里的,是一片被雨打濕,染著鮮艷深紅色的異樣世界。
這……這是什麼啊?
藤木茫然的盯著眼前的景色。
這裡是哪裡啊?
兩側是由奇怪形狀的岩口,所構成如峽谷般的地方。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其中的一側,頭頂的岩石就像天蓋般,形成一個凹處,應該是托此怪岩之福,才沒淋濕吧。
但是周圍的景觀是過去從未見過,不僅如此,無法想像地球上會有這般奇異的風景。
奇岩怪石一個緊挨著一個排列著,與其說是一堆無機礦物質,不如說比較像是由蘑菇或一種名叫海鞘的生物所形成的集合體。
比這更難想像,更不可思議的是那色彩與紋路。因為觸目所及,所有的岩石都是同樣的紋路與色調。彷佛是巨大的木雕上所浮現出來的年輪般。
顏色像是被雨淋濕過亮亮的深紅色,上面橫切著幾條粗粗的黑色帶狀物,仔細一看,還有好幾條又細又白的小線條,形成錯縱複雜的圖案。
應該不可能是腦子出了什麼問題,但如果這一切是幻覺的話,也未免太過寫實了。
無論是視覺或聽覺,甚至皮膚的感覺,都是那般的真實。外在的刺激一波波的湧入,經過頭腦的連結比對後,並無法給予任何合理的解釋。
藤木喘著氣,喉嚨極其乾渴。
雖然這一切像是腦神經錯亂般如此的不合理,但是面對眼前生理上的需求,還是決定暫且把這問題擱著。
眼前只看到如煙霧般滂沱的雨水,但只要一想到摻雜著各種大氣的髒東西,就失去了想喝的慾望。過去也曾在新宿有過一小段野外求生的日子,那時候,也絕對不喝雨水。但是迫於現實,只有放棄原則了。
藤木勉強撐起那雙搖晃不穩的腳,但旋即就失去平衡,指間碰觸到了奇怪的東西。
往下一看,是個綠色圓盤形狀的水壼。水壼旁邊有個裝在透明塑料手提袋內的紅色便當盒,另外還有個閃著銀光的小袋子,藤木對於自己到現在才發現到身旁有這些東西,感到不可思議。
一拿起水壼,沉殿殿的挺有份量。
打開蓋子,裡面裝的好像是水。雖然理性警告自己,應該先確認一下它的安全性,但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藤木試了一下味道就開始豪飲了起來。
雖然水中含著一股金屬臭味,但對此刻的藤木而言,卻是無比的美味。嗆了兩三次,還是喝得精光。
解完渴之後,接下來是叫人難煞的飢餓感。頭暈目眩,腦部響起了迫切需要糖分的警訊。緊緊捲縮的胃袋,因為喝了水的關係,突然開始攪動了起來。好長好長一段的時間……就像是一個禮拜沒有吃東西般的飢餓感。
藤木試著想要取出裝在手提袋內的便當。小心翼翼的取下蓋子,裡面塞滿了條塊狀的營養食品,隨手抓了一條,猶豫了一下後,咬了一口。
這東西肯定放了一段時間了吧。相當的潮濕,味道就像是粉狀餅乾,儘管味道怪得很,但是轉眼間已經吃完第一層了。
把剩下幾條小心翼翼的取出,還有三層,每層八條,所以還剩下約二打左右的份量。但是藤木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因為完全無法當掌握現在的狀況,直覺告訴他必須珍惜這些食物。
確定意識已經全部恢複後,藤木再一次環顧著四周。
來到這裡之前,自已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呢?藤木一邊轉著那雙迷惘的眼,一邊努力試著喚起些許記憶。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所在地是……。
部分的腦袋像是被霧蓋住般的朦朧,有種被灌了葯之類的感覺。不過,的確真的被灌了一服就是了。
終於清清楚楚的想起自己的名字。藤木芳彥,四十歲。到前年為止,在一家知名的證券公司上班。
泡沫經濟時期,正是藤木春風得意之時,幾乎每個晚上都在銀座進出,用公司的錢開Moet?don或是Veuve?Clicquot的香檳,沉浸在店裡小姐們的溫柔香中。「年輕的總經理」,被叫著這有名無實的荒唐稱謂,儘管心中十分洋洋得,但終究不過是個幻影罷。然而覺醒之時,卻已是公司倒閉,淪為失業族一員了。
從小學到高中,雖然從沒專心於課業過,但好歹也沒被退過學。認真地上補習班,以差強人意的成績進了還算有名的大學。除此之外,對青春時期的回憶蕩然無存。
儘管如此,能夠進入穩定的大公司上班,也是一件慶幸的事。至少當時是這麼想的。好歹也是個上市公司,退休之前,應該是不太可能發生什麼倒閉之類的事。
但是等察覺時,自己竟成了失業者。被迫從公司宿舍搬出的前三天,杏子就離家出走了。身邊也沒有一子半女,現在想想,她一定是在公司還有點不穩的時候就已經下此決心,只是為了顧全面子,才忍到現在。與杏子從來就沒有相互了解溝通過,這女人只不過是對年收入以及安定的未來,心存幻想而被吸引的。
搖擺於失業者與流浪漢之間,勉強才停留在失業者的範疇內。還好這兩者之間看不出有什麼很明確的區分,也許是因為這兩者都沒有所謂能堅持到最後的一股衝動,或是能支撐持續下滑的抵抗線。
想一想其實很簡單。畢竟這是關乎意志的問題。
忘記這是誰寫的詩句,現實生活並不是這麼的簡單,但是不管怎樣,至少現在不是個流浪漢。不……應該說不曾是。
藤木搖一搖頭,到此為止,是比較容易想起來的部分。但接下來就怎麼樣也想不起來了。總覺得應該有個合理的解釋,可以說明自己現在為什麼會處在這麼奇怪的地方。
在醒來之前,對最後所待的地方沒有任何記憶。對時間的感覺也變得一團混亂,無從判斷哪裡是記憶的終端。
破舊的1DK便宜公寓;黃昏時分,常去散步的河濱步道;超級便宜的早餐店裡,斑騻的奶油色壁紙;唯一能夠解憂的居酒屋裡,那顯得有些髒亂的櫃檯,腦中不斷浮現這些零碎片段的剪影。雖然如此,還是找不到任何一個記憶可以和現在的狀況契合。
喪失記憶……。這麼一想,瞬間感到毛骨悚然,不過這並不是最合理的解釋。不可能會突然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出現在這麼奇怪的地方,一定是到這裡之前的那一段經過,從記憶中完全刪除罷了。只要能記起那一部分,所有的一切就一清二楚了。
突發性健忘症……。
這個名詞,是和藤木同期進公司,之後被分配到營業部門的一位同事,有一次在外面跑業務的途中,出了車禍,去探病時,從醫生那裡聽來的。好像是指頭部受到撞擊,自己的名字以及身分等基本的事情都還記得,但是發生事故前的那段經過和之後所發生的一切,會完全地從記憶深處拔除。
不僅頭部受到外傷時會發生這種情況,像是攝取某種藥物,也會讓你失去記憶。不管是哪種情況,總之個人的基本數據是不太可能會忘掉的。因為這樣的資料已經反覆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