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完全沒有食慾,秀一隻吃了一塊丹麥卷麵包和牛奶就解決了午餐。
大門跟紀子擔心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秀一隻是敷衍著說,因為早餐吃太多了,覺得胃有點痛。
秀一走出了教室,又再一次往文化社團柜子走去。他是為了去收回賽車服、賽車鞋、安全帽、護目鏡,還有那張畫到一半的畫。因為放學以後,這裡就會聚滿社團活動的學生,到時恐怕就會錯過收回的最佳時機了。
像衣物類,秀一就塞到預先準備的紙袋裡,再放到走廊上自己的柜子里收起來。雖然在放學之前的這段時間還是有點危險,不過他才剛裝上從學校福利社買來的號碼鎖,這樣應該不會被偷了吧?
那張畫不處理掉也不行。有兩張除了進度不同以外、一模一樣的畫,實在是蠻奇怪的。
美術課結束後給紀子看的畫,是自己畫得十分相像的版本,而且還比另一張多畫了一個小時的分量。不過真沒想到,紀子居然會是那麼細膩的人,連顏料的狀態都注意到了。
就在秀一正要把東西收進柜子里的時候,忽然注意到畫布內側。
這是什麼啊……。
秀一看了一下走廊四周,沒有人在窺視著自己。
他彎下腰,把畫布給稍微拉出來,又再看了一次。在畫布的木框內側,有細細的茶色筆跡,寫著一行簡短的文字。
「我是櫛森秀一。因為太笨了,所以不懂女孩子的心情啊~」
這麼一說,在自己上完廁所回到美術教室的時候,看到紀子拿著自己的畫。那時的紀子確實看起來鬼鬼祟祟的,而且手上還拿著沾有淡茶色顏料的細筆。因為文字的顏色跟木框顏色很接近、形成了保護色,所以依照光線角度不同,會不太容易看出來。所以,自己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
即使如此,從那天以後,也已經過了二十天以上了吧?自己注意力怎麼會差到這種地步。
秀一默默關上了柜子,把號碼鎖給鎖上。
他心想,這下子似乎變得有點麻煩啊。
現在放在美術教室的那張畫上面,當然不會有紀子的留言。要是被紀子看到畫布內側的話,那麼有兩張一模一樣的畫的事就會立刻曝光了。
最快的處理方法,就是把這留言給清除掉。為了確認可行度,先試驗一下把留言清除掉以後,會留下怎樣的痕迹;然後,再在另外一張畫上也弄上一樣的痕迹就行了……。
不過,這個方法也有困難之處。自己冷淡漠視紀子所特地寫下來的字句,搞不好反而會引起她的疑心。
這麼想來,這短短留言的地味,還真是微妙啊。雖然可以把它當作是紀子單純的惡作劇留言,但是仔細去深讀其中含義的話,倒更像是她拐彎抹角的告白。
如果是這樣,自己當然就不能把這重要證據給清除掉。
假如當作是惡作劇的話,自己可以假裝要向「米洛舍維奇」告狀,讓紀子不安;但要是告白的話,自己若假裝向「米洛舍維奇」告狀,就會給紀子帶來壓力吧。
紀子當然會想:「為什麼他這麼乾脆地就把它清除掉了呢……?」
一旦讓她開始懷疑的話,就會開始聯想到許多問題。像是今天美術課的時間,她幾乎都不知道自己待在哪裡;自己回來的時候,明明天氣是陰天,卻流了一身汗;並且,明明才剛畫的圖,為什麼顏料卻已經完全乾了呢?
……也就是說,自己非得做點什麼去矇混紀子才行。
還是在另一張圖畫的外框上面,也寫上同樣的文字吧?
不過,雖然這樣想,但紀子的筆跡可是相當有特徵的。要寫出能瞞過她本人的同樣字體,怎麼想都是辦不到的事情。
唉,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
秀一專註于思考當中。幸運的是,至少今天下午上課的時間,還能用來考慮種種的對策。
不過,即使花再多心力,秀一還是想不出什麼完美的方法。而且比那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何能夠在那之前、不讓紀子有任何看到畫布內側的機會。
那天放學後,秀一跑到很久沒去的美術社露臉。
幾乎班會一結束,他就跑到美術室去了,教室里當然連一個人都還沒來。正在他想要去確認一下畫的狀態時,忽然有聲音響起,拉門被打開了。
「咦?」進來的人是紀子。她一看到秀一,滿臉寫著驚訝。「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你在問什麼啊?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美術社社員呢!」
「你哪裡是了?明明就只是個幽靈社員嘛,真是超詭異的。怎麼啦?因為當個幽靈不能順利成佛,所以迷路跑到這裡來了嗎?」
「隨便你說。真正藝術家的靈魂,哪裡是凡人所能夠理解的呢?」
秀一拿出了其他的畫布,開始畫畫。
紀子毫不掩飾地表現出懷疑的態度,但沒多久還是開始專心畫自己的畫。
不久,其他的社員們也紛紛來了。
秀一一邊胡亂地把顏料塗在畫布上,一邊沉浸于思緒中。
太早回家絕非上策。但是,六點過後,媽媽和遙香就會回到家了,所以有必要在那之前先到家。在回家的路上得先把衣物類給處理掉,然後在五點四十五分到家,所以,十五分的時候離開學校就行了吧?
再繼續想下去,恐懼就油然而生。回到家以後,必須由自己來發現曾根的屍體,並通知警方。
不過,曾根真的死了嗎?雖然我認為他的喘息只是末期呼吸,但要是我弄錯了呢?
如果那時候曾根的心臟脫離了心室細動的狀態,再度開始正常跳動怎麼辦?
要是這樣,那個男的當然會發現自己差點就被謀殺了。在那情況下,曾根決不會考慮報警。
他應該會用自己的雙手來報復。
現在他應該正摩拳擦掌、等著我回家吧?
秀一被自己所想像出來的幻影給嚇得毛骨悚然。
真是笨蛋,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曾根已經死了。要從那種狀態自然地恢複,根本就不可能。……別胡思亂想了,還是快振作起來吧!
「電擊計畫」還沒有結束。這件事情完整的收尾,還要等到向警察通報、做完筆錄之後,才算是告一段落。
「……你到底在畫什麼啊?」紀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這樣看還不懂嗎?」秀一邊說邊看看自己的畫布,不由得大吃一驚。他剛剛腦袋一片空白,信手把顏料塗抹在畫布上,結果自己心中的混亂,完完全全暴露在畫中。
他畫了像是一隻奔跑中老虎的動物剪影,而那姿態,也像是微微往前傾的人類。在它背後,一對黃色無神的雙眸,正盯著這個方向。在前方則有條異常細長的雙頭蛇,正抬起紅色和黑色的頭來。
並且,在整個畫面里,都搖晃著彷彿要燒盡一切的藍色火焰。
「你在開玩笑嗎?」
「……這是抽象畫啦!要是每次都畫寫生,不是很無聊嗎?」
「真是的。我才想著你難得來一趟,結果畫這什麼東西啊……」紀子嘆了一口氣,繼續畫她自己的畫。
秀一看了一下手錶,差不多該開始收拾了。他用稀釋劑洗了畫筆,整理好畫具,從美術教室角落的架子上,把那張有問題的畫布拿起來,再把自己剛才畫的畫布塞進空出來的位置里。
紀子似乎沒有注意他的行動。
秀一悄悄走出了美術教室。
雖然離太陽下山還有一個半小時以上的時間,但因為校舍還沒開日光燈,而覺得有些昏暗。
一下樓梯,就聽到演奏小提琴跟薩克斯風的聲音。管樂社的學生們,似乎都把自己關在教室里,勤奮地練習著。那聽起來分崩離析、拍子亂七八糟的曲子,應該是Pachelbel的卡農吧。
秀一從柜子里,把裝有賽車服的紙袋、寫有紀子留言的畫布和空背包給拿出來。他在沒有任何人的門口陰暗處換上外出鞋,走到外面去。
外面雖然比校園裡要來得明亮,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天氣微陰的關係,感覺像是已經黃昏了。
從運動場的方向,遠遠傳來學生們用棒球手套接球時所發出的尖銳聲音。打擊者用金屬球棒擊球時所發出的高音,正演奏著氣勢磅礴的合奏曲。
秀一把兩張畫布都放進背包里,走向網球俱樂部的停車場。
他解開自行車的車鏈,用單手抱著紙袋,慢慢地把車給騎了出去。
遠遠看去,由比海濱整片都是灰色的。這附近的沙灘,顏色原本就和白砂很不相同。
因為有海風吹拂著的緣故,白天時海的味道都很強烈。有兩支大型的鳶鳥,張開了雙翼、承受著風壓,像風箏一樣在天空中滑翔。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三隻烏鴉試著要在強風中靜止下來,但終究不敵強風,而順著風被吹走。
在沙灘上,還有好幾隻鴿子,看來似乎是在尋找落到地面上的餌食。它們為了逃避飛翔在空中的強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