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星期六)
若槻睜開眼。
伸手到脖頸處時,沒有聲響的耳機從耳朵上掉落下來,擦擦眼睛看清楚手錶。凌晨1點54分。似乎是躺著聽CD時,迷糊過去了。
不知為什麼會突然醒來。感覺上像做過噩夢,但想不起內容。試將手放置於左胸,是猛烈的心跳。與趕路時的感覺幾乎一樣。
拿枕邊的遙控器看看空調的設定溫度,是二十八度。因太涼而調高了溫度,到現在一直沒變。睡時出了不少汗,口乾了。若槻爬起來,走到一直亮著燈的廚房,打開電冰箱。只有數十罐啤酒排列著。將冰涼的鋁罐抵在額上滾動幾下,然後打開。
才喝了一口啤酒,便感到餓了。晚餐簡單地吃了點拉麵餃子,已過去了七個小時。想找點下酒的零食,但冰箱和食櫃里空空如也。想一想,是近來太忙,連購物也省去了。
無計可施。若槻很不情願地決定到最近那間自選商店跑一趟。反正垃圾袋、洗潔精、剃刀的刀片這些日常少不了的東西是非買不可的。喝掉啤酒,把錢包往牛仔褲兜一塞,不穿襪子便套上旅遊鞋。按最近養成的習慣,無論去多近的地方,也要關燈鎖門。
在一樓出電梯,從出口往外走時,感到空氣中飄著比往常濃烈的水泥混凝土氣味。是濕氣重吧。快要下雨時的味兒。
抬頭望天空,一彎細月朦朦朧朧。一度想回去取雨傘,轉念覺得再上七樓麻煩,決定就這樣去。反正是襯衣加牛仔褲,夏天裡淋點雨也不至於感冒。
到堀川御池的交叉路口,要步行五六分鐘。
自選商場在這個時間裡並非空無一人。一個似乎是做接客生意的年齡不詳的女人,在專註地看一種含蘆薈的乳酸飲料的說明。
可能是時間段不對,原擬購買的袋裝壽司賣光了,以碗裝義大利麵條頂替,再拿些柿核狀糯米點心、開心果等下酒物和要補充的生活用品放到購物筐里。然後站著讀了一會兒周刊雜誌。
若槻提著自選商店的塑料袋返回公寓時,已是2時27分。
玄關前放著一輛出來時沒有見過的自行車。是裝有購物前筐的那種型號,可能是主人懶吧,車子要多臟有多臟。從鏈條到腳蹬、輻條、輪圈等。全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塵垢,漆黑。
一貫精心保養自行車的若槻一眼看去,便產生不快之感。不過這模樣倒有個好處,就是不鎖車隨處停,也絕對沒有人偷。
只差一步,沒趕上電梯。若槻決定偶爾也運動運動,走上七樓去。
他甩開膀臂跑著上樓。不僅要活動大腿筋骨,連腹肌、背肌等軀幹的肌肉也要均衡地得到鍛煉。
可是,才上到二層,意外地腳沉起來。心臟劇烈悸動,額頭大汗淋漓。近來運動不足,體重只增不減,僅這種程度的運動便有如此反應,實在太慘了。
過了三樓,聽見上面有電梯停頓的聲音。大概是五樓吧。其後隱約傳來走樓梯的腳步聲,若槻心頭一怔。
這棟公寓的電梯各層均停,平時幾乎沒有使用樓梯的人。而且,搭了電梯卻中途下來走樓梯,令人費解。
若槻自然而然地放緩了腳步。過了一會,他不再弄出腳步聲,專註傾聽上面傳來的腳步聲。來到六七層間的轉彎平台,上面的人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緩慢的\拖著一條腿似的走法。那聲音在空曠的水泥混凝土空間里迴響,傳人他的耳鼓。
這腳步聲似曾相識,聽來就好像一種節拍似的。令人想到某種蜘蛛悄悄挨近獵物時忽前忽後的動作……
若槻恍然大悟,停下腳步。
在五樓下電梯,走上七樓,不正是接近獵物的一種舉動嗎?這是為了避開直接在七樓下電梯時與目標相遇的危險。
從平台悄悄向上窺探,發出腳步聲的人正好從樓梯步向走廊。若槻躡足上至七層樓梯。現在可以在近距離聽見那個腳步聲了。
確曾聽過這腳步聲。
從樓梯的陰暗處悄悄探出腦袋去張望七樓走廊。露一下頭便縮回,但僅此已經足夠。
一點不錯……正是菰田幸子。
那背影曾經見過。用橡皮筋隨意紮起的硬發。上下一般粗的身軀包在品味甚差的絳紫色連衣裙里,手裡提一個保險外務員拎著跑街的手袋。
走路時左腳稍微拖曳一下,是在支社或醫院見面時已留意到的她的習慣。從前可能傷過腳。
數一下她的步數,大致可猜出她已走到哪裡。腳步聲正好停在第五個門前一一若槻的房間前。
她想幹什麼?按通話器嗎?或者……若槻心跳加速。突然破窗而入?
然而,緊跟著傳過來的聲響,與他的預測完全相反。
是「咔噠咔噠」塞鑰匙進鎖孔的聲音。
怎麼可能?若槻愕然,大氣不敢出。太蠢了吧?不可能打開的。
然而,鎖芯輕巧地轉動了。螺桿縮回時的金屬聲音,簡直像開響手槍似的在建築物中回蕩。
為什麼?若槻頭腦混亂,佇立不動。
為什麼菰田幸子有我房間的鑰匙?
其他感覺彷彿都消失了,全神貫注於聽覺上。房門打開又關上時,合頁發出悲嘆聲。然後又被鎖上了。在鎖門的餘音未完全消失前,若槻屏息衝下樓梯。彷彿置身噩夢之中。怎麼會這樣,完全不明白。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不可思議的事,現在看來卻是完全真實的。
若槻小心翼翼地走真。一樓玄關,抬頭仰望公寓樓。夜空中依舊雲層低垂,微風吹拂。
不會是錯覺。若槻房間原本熄滅的電燈亮了。沒有拉上窗帘的窗戶上,隱約有個人影。
電燈突然熄滅。
她發覺若槻不在,打算等他回來。
出了公寓,左手邊隔二三十米處有個公共電話。他一邊留意著七樓的窗戶,一邊悄無聲息地小跑起來。他想拿起聽筒,但發覺手裡緊緊握著剛才購物的袋子。
將購物袋放在地上,正要撥110,不意腦子裡冒出另一個想法。
菰田幸子打算在房間里幹什麼?
「別干蠢事!」這是他內心的聲音。要儘快報警。這裡距離太近。耽擱在這裡的話,菰田幸子出來時會碰個正著!
然而,若槻往電話里塞人百元硬幣之後,按了自己房間的電話號碼。
電話通了。與預想中一樣,幸子沒有接電話。
電話播放出若槻自己錄的主人不在家的提示。
「我現在不在家,有要緊事的話,請在『嗶』一聲後……」
若槻決定在錄音提示中不報自己的姓名。是出於讓不認識的人知道姓名後會有危險的想法。如果打進來的人是熟人朋友,他們聽到聲音自然明白一。
「嗶——」聲響過後,按#鍵和四位數密碼。9、6、3、0……黑澤(此四個數字的頭一個音合起來即「黑澤」的讀音。)。
「沒有要事。」是電話機播出的聲音。
再按一下9字鍵,聽筒傳來「沙——」的聲音。這是房間監聽功能,傳來了自己房間的聲音。
若槻認為菰田幸子不會懂得最近電話新開設的功能。即使萬一知道留言功能,也只會認為是自外面打回來確認有沒有重要事情的。
夾著雜音傳過來的,是低吼般的聲音和那個獨特的腳步聲。似乎幸子在黑暗中來回踱步。低吼聲時遠時近,所以只能聽見一部分,但一直沒有中斷。
「有什麼……仇恨」,「人家也得吃飯」,「礙手礙腳」,「餓瘦去吧,胡扯什麼」,「保險公司……」,「賺大把錢還那副鬼樣」,「大廈」,「在車站前」,「建那麼多」,「背後幹壞事……」,「那麼點錢」,「那蠢蛋」,「胡說八道」,「別說話付錢就完」,「自己拿高工資」,「那臭小子」,「上哪兒去了」,「馬上回來」,「給我回來」,「看你回來的時候」,「把你做成肉絲!」……
那聲音里所含的憤怒和害人之意已不容懷疑。然而,幸子的聲音應該很激昂的,不知何故卻異樣地單調。因此,不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倒像是班胡蜂的羽音。若槻突然覺得光聽那聲音便足以令人雙腿哆嗦。
尖利之物划過天鵝絨似的怪聲蓋過了幸子的聲音。緊接著,突如其來的發狂般的猛烈打砸聲連續響起。
若槻著魔似的將聽筒按在耳邊。大約三分鐘過去,在響過什麼東西被猛烈打砸的聲音之後,「嗚——」地電話線斷掉了,變成了忙音。
若槻放下聽筒,仰望公寓。終於想起應致電警方時,隱約傳來的開門鎖聲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豎耳細聽,感覺有幸子下樓梯的聲音傳出。若槻大驚失色,立即隱身到電話機旁的飲料自動售貨機後面。
為什麼不馬上致電警方,逃到安全的地方去?若槻對自己的孟浪舉動難以置信。如果菰田幸子走出公寓,向這個方向走來……
好一會兒什麼也沒有發生。當他開始以為剛才聽見的聲音是錯覺時,公寓樓的玄關突然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