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6月24日(星期一)

持續的陰沉天氣。

若槻機械地咀嚼著塗了果醬的烤麵包片。向胃裡輸送著用咖啡包沖的淡藍山咖啡。

桌上的松下牌CD機,播放著7。年代流行的搖擺舞曲。

彼得。哈米爾的神經質的嘶啞歌聲似乎不大適合早上欣賞,但如果連音樂也不放了,則連出門的勁兒也鼓不起來。說起來聽明快的曲子,反增鬱悶。

桌上攤開著刊登日本經濟新聞的早報。但只是瞄一眼大標題,然後就失去了閱讀的興趣。

某精神科醫生的忠告掠過腦海:職員不讀早報是邁向憂鬱症的第一步。

若槻看看手錶,把剩下的烤麵包片塞進嘴巴叼著,手伸人外套袖管穿好衣服,把食具放進洗漱盒。又將開始憂鬱的一天。即使不願去想,卻無法不猜測這個白天將要發生什麼事。

菰田重德仍舊每天露面。原本話就少,這幾天更加給人沉默寡言的印象。即使坐在椅子里,也幾乎是一言不發地凝視若槻而已。

表面平靜,前些時因自傷行為引起騷動的事也沒有發生。然而,平靜表面之下的緊張程度越來越強烈。金石的警告一直在他耳畔迴響。

您有被那傢伙殺害的危險。

說來,很早以前似乎曾有持匕首的男人出現在窗口。葛西副課長說當時鬧得很厲害。

菰田到了那種時候,也要行刺自己嗎?菰田的左手幾乎不能使用,右手也捆著繃帶二即使把利刃藏在某處,要拿出來也非易事,在他跨越櫃檯之時,若槻應有充分時間逃走。

但是,在窗口工作的女文員怎麼辦?如果菰田不擇對象地襲擊……

笨蛋。為何要胡思亂想呢。

若槻為了給漫無邊際地擴展開去的妄想打上句號,關掉了CD機。一瞬間四周歸於平靜,令人覺得沒有防備似的。

強迫自己好幾次確認廚房小窗、陽台門是否關緊,通過瞭望孔確認門外無人,上班時從公寓的門走。

到達支社時,離開門工作還有二十分鐘時間。只有葛西已上班,空蕩蕩的總務室里響著他說話的聲音。從說話口氣來看,對方似乎是公司的人。

「那倒是明白的。但是,我們這裡往後就不負這個責任了。不,你別那麼說,因為是總社的決定……」

葛西桌旁隨便丟著好幾個有點髒的布袋,大小約可裝入一個孩子。這是裝一天兩次的總社郵件或營業所郵件的袋子。

桌上是堆成小山似的信封和文件,原來是裝在袋子里的。似乎剛才葛西一直在拆信封,給裡面的文件蓋日期戳。這本是女文員的工作,但葛西來得早時。為之代勞也很常見。

葛西耳畔擱著聽筒,向若槻招手。他指一指手頭。那裡有一張粗白紙的印刷品。

若該拿起一看,是總社發出的支付保險金通知書。他讀出用圓珠筆填寫的姓名。

菰田和也。1985年5月28日出生。兒童保險「茁壯成長」。記號番號……

混賬!若槻怔住了。向菰田重德支付保險金,總社究竟是怎麼想的呀。

過了一會兒,葛西放下了電話,一副失望的表情。

「這是怎麼回事?」

若槻勃然變色,向葛西追問道。雖然明白向葛西發火是找錯對象,但也別無他法。

「就是你所見的通知。總社決定支付。看來不會弄錯。」

「但是……為什麼?」

「警方針對總社的查詢,正式給了菰田和也之死是自殺的結論。既然警方說得這麼明白,不管我們說它有多可疑也沒用。上法院的話,勝算為零。」

混賬……

若槻癱坐椅上。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給殺人犯付人壽保險金?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一來,煩惱著若槻的問題全都解決了。既不會在午休時承受菰田上訪的壓力,也不必擔心公寓的郵件被竊。最重要的是,不用若槻苦思是否應該為躲避菰田的報復而調動。

然而,這不是若槻內心所期待的。一直忍受著幾乎患上十二指腸潰瘍的緊張,最終得來的,不是憂懼消解,而僅僅是虛脫感。

「你的心情,我也能明白啊。再過一會兒就給菰田大叔打電話。跟他說,已經決定支付了,抱歉讓他久等,就沒有必要再特地跑來這裡了。」

葛西一副苦澀的表情,與嘴裡解嘲的腔調正好相反。

活生生的男孩變成了不說話的屍體,浮現在若櫬腦海里。

對不起,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若槻閉上眼睛,在心裡雙手合十。

用電話傳達支付決定時,菰田重德的聲音與之前判若兩人般和藹可親。多次重複地說:對不起,真是救了我了。那種感謝簡直就像對待救命恩人似的。

在若槻這方面,是咬牙忍受著被殺人犯表達感謝的屈辱,但不知菰田是否有意,總是不掛斷電話,嘮嘮叨叨地重複著感謝的話。

五百萬日元在當天上午便轉入了菰田幸子名下的信用賬戶。

「……但是,也算好事,這事也就了結啦。」

大迫為了打破會上沉悶的氣氛說道。與會者僅限於一開始就參與處理菰田事件的人——木谷、大迫兩位次長和葛西、若槻。

「眼睜睜看著那小子五百萬到手,實在氣不過。而他這樣天天跑過來,也難應付呢。」

「噢噢,這個嘛……的確如此。」

對若槻的含糊其辭,木谷也苦笑了。

「唉,我明白你堅信菰田是『黑』的。要換了我在現場,可能也這麼認為。但是,既然警方認為是『白』的,那就算他是『白』的吧。」

「不,警方只是不能證明菰田是『黑』的。與說他是『白』的不一樣。」

若槻生硬地說。調任此地以來,他還是頭一回頂撞木谷。

「總之就這樣吧。了結一件事啦,了結啦。這下子和菰田這個人,緣分到此為止。」

大迫打圓場地大聲說道,但也意想不到地引出了不同意見。

「真的了結這件事了嗎?」

「嗯?」

葛西一直交叉著雙臂。健壯的前臂肌肉緊繃著,變成了白色。

「說不定以後還有呢。」

「是怎麼回事?」

葛西指一指會客室桌上放的合同內容複印件。

「菰田重德和菰田幸子兩份合同仍存在。而且,兩份都各三千萬哩。的確,他們支付保險費看來不容易,但既然有了五百萬保險金收入,也就沒有問題吧。」

「你等一下。他們真的還要出事?」

大迫顯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不管怎麼說,這事剛鬧完吧?對方好歹也知道在警方掛了號吧?」

「他跟一般人的腦筋和想法都不一樣。反而因為這次拿到了錢又沒有留下證據,可能更加自信了。我認為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的。」

若槻打了一個寒戰。怎麼沒有早點察覺這種可能性呢?

「我也認為有可能……更現實地說,幾乎是時間問題而已。」

「喂喂,連若槻也這麼看?」

「這麼肯定,有什麼根據嗎?」

木谷變得神色嚴峻。

「他們原本就沒有保險的需要,卻反而主動投保。而且,在錢方面困難成那個樣子,還想方設法繼續交保險費,只能認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詐騙保險金。否則,早就使合同失效,或者解約了。」

人壽保險犯罪的顯著特徵之一,是重複同樣的犯罪手法。實際上,只要有一次沒有失手便再三重施故技,因此而被查出逮捕的實例,可謂不勝枚舉。

以菰田家的經濟狀況來看,如果把五百萬日元的保險花光,就不能繼續交保險費了。也就是說,下一次行動要在花完這筆錢之前進行,大概是一年之內。

「別嚇唬人。不過,還挺像回事。這麼說,那傢伙下次要幹掉老婆?」

「大迫,不要扯得太遠。」

木谷苦著臉勸道。

「像剛才所說,菰田是『白』的哩。純屬猜測便斷言人家要殺人,有可能牽涉誹謗啊。」

「但是,現實中這種可能性很大……」

木谷阻止若槻往下說。

「不能弄出誤解。我們不比警方,防患於未然也是警方的工作之一,但保險公司管不著那些。」

木谷這次的話語含有不容分說的意思。最後就以此為結論,眾人散去。

若槻不覺可憐起那位叫菰田幸子的笨拙的中年婦女來。

和小坂重德這種可怕的人結婚。讓惟一的親生孩子送了命,這回連自己的性命也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難道可以坐視嗎?

這的確像木谷內務次長所說,可能超出保險公司的工作範圍。可是,能說完全沒有責任嗎?

原本未經認真審查便和菰田重德這樣的人簽保險合同,難道不能說是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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