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星期五)
那所醫院位於地鐵的山科站進入山邊之處。
龜岡營業所的營沼所長在正面大門前停下車,若槻先下,眺望四層樓的醫院。
白色的牆壁已發黃,給人陰森之感。玄關周圍也極冷清,沒有任何花壇或植物。轉到側面一看,與水泥牆之間有三十厘米左右的空隙,滿滿堆積著報廢的自行車、空鐵罐、塑料飲料瓶等垃圾。
即便若槻沒有任何先人為主的看法,恐怕也不想住進這種醫院治療。
「讓您久等了。我們走吧。」
菅沼把車停在停車場,搖晃著矮小肥胖的身軀快步走過來。
即使進入建築物裡面,醫院給人的印象也沒有任何改觀。原本就採光不足,加上照明也不夠,大廳里就像黎明時分。抬頭一看,日光燈約有一半不亮。
三排發黑、變形的沙發上,都坐著無所事事的老人。距午休時間還早,問訊處的窗口已拉上了帘子。
內科病房在四樓。三台電梯都停在高層,似乎沒有下來的意思,兩人無奈,只好跑樓梯了。
「上次去的時候,他不在病房裡。」
菅沼艱難地登上狹窄的樓梯,呻吟般說道。腳步聲和說話聲在封閉的空曠空間里迴響。樓梯上的油氈已磨損,變得滑溜溜的,防滑橡膠也沒有了,稍不留神腳下就會打滑。
「我假裝不在意地問同房間的病人,據說他日間天天到本站前打彈子機。」
「常見的類型吧。」
健康的人長期住院度日,實在閑得無聊。自然日間要偷偷外出,若沒有走遠的勇氣,目的地也就限於彈子機店之類的地方。
「於是我打算改日再來,正要走,卻跟他碰個正著。他兩手還抱著一大堆威士忌酒瓶、蟹肉罐頭之類的。一見我,就一副『糟了』的神情。他的解釋才有趣呢。什麼有極要緊的事才外出的呀,威士忌是替別人買的呀之類……」
「真有福氣啊!」
與人壽保險有關的犯罪之中,詐騙住院費不像為了保險金殺人那麼聳人聽聞,所以幾乎不被媒體提及,但其實詐騙住院費是最損害保險公司利益的做法。
人壽保險附帶住院特約時,每住院一天,通常可領取一萬日元給付金。若在好幾家保險公司都投了保,一天就有數萬日元收入。這比認真打工合算多了。因此,以詐病不正當地撈取給付金的人,從不間斷。
用得最多的病是頸椎挫傷,即頭部震顫症(因車禍、撞傷等的後遺症。)。醫生也難於客觀地診斷,若患者本人自訴疼痛,便可過關。不過,這回若槻要拜訪的計程車司機角藤,還牽連著更複雜的問題。
「說是連院方也參與合謀。是真的嗎?」
「這裡可是出名的『道德冒險』(英文為moral risk,指參加保險者為拿到保險金而有意製造事故。)醫院哩。」
雖然樓梯里別無他人,但聲音很響,若槻擔心被人聽見,小聲答道。
所謂「道德冒險」,是人壽保險業界的用語,指起因於人的性格或精神的危險。也就是說,被冠以此定語,即意味著與犯罪有關聯。以若槻所知,醫院本身參與欺詐給付金犯罪的「道德冒險」醫院,僅在京都市內便有四家。
原本擁有不動產等巨額資金的醫院,可謂暴力團伙的好目標。因為醫院極重聲譽,所以找個小小的醫療差錯進行要挾,輕易便能弄到錢。
自針對暴力團伙的新法實施之後,明目張胆的恐嚇減少了。然而,近年因幾乎所有的醫院都陷入經營困難的境地,讓暴力團伙找碴的機會反而多了。
醫院的院長雖然是醫學上的專家,但經營管理上是外行,習慣於被周圍的人奉承,因此不懂世故者居多。
暴力團伙把目標瞄準這類院長,最初裝成地道的實業家與之接近,慢慢取得信任,在經營上提供意見或出謀劃策。最典型的手法,是向苦於醫院經營、口吐怨言的院長介紹經營顧問,這類顧問號稱曾整頓過多家醫院。
這種人一旦進入醫院,隨即掌握了醫院的經營管理大權。之後,為了向毫無關係的企業融資:隨意將地皮或昂貴的醫療設備用做擔保,被多次利用之後,終因亂髮支票而倒閉,這是註定的結局。
之中也有的醫院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期待地產市場復甦。對於想要欺詐給付金的人來說,這類醫院就是再好不過的「溫床」。
「角藤先生,你好。身體如何呀?」
菅沼一進人大房間,便向盤腿坐在最裡面床上的正在吸煙的男子打招呼。
男子轉過頭來。「地道的無聊之人」,這是若槻的第一印象。這人身上沒有任何一處地方能夠引起別人的興趣。
蓬亂的一頭濃髮,幾乎看不見額頭。吊眼梢,小眼睛顯示出對利害得失精明敏感的樣子,而想像力則完全缺乏。臉膛是不健康的紫黑色,顴骨高高。簡言之,若槻看到的只是個一臉無聊神色、過著無聊日子的男人。
「這位是支社的若槻主任。」
菅沼這麼一介紹,角藤隨即將香煙掐滅在代替煙灰缸使用的空飲料罐里。口和鼻流里流氣地冒著煙,眯著眼問:
「什麼什麼,這位是?我說的是要帶支社長來,對吧?」
似乎無聊之人還挺不識好歹。
「若槻主任是支付方面的負責人。」
營沼向若槻那邊擺擺手,試圖轉移對方的攻擊目標。
「是嗎?明白了。那麼說,你是負責的人了?」
那男子在床上調整一下朝向,盯著若槻問道。
「喂,我申請這麼久了,總不見付錢過來,這是怎麼回事?!投保時怪麻利的,到了支付時,卻翻臉不認賬啦?你是負責的吧?得把事說清楚,真是豈有此理!還想不給嗎?」
面對這種人已有一年的經驗了,是否是真正危險的對手,馬上就能明白。若槻一眼看穿這角藤的能耐。與日前帶矢田部社長來公司的壯漢相比,壓力可差遠了。他肯定是個膽小鬼,只會大呼小叫。
角藤漫長的住院史的頭一次,是他開的計程車被其他車追尾撞上了,得了頭部震顫症。據交通事故證明書的描述,是計程車後部嚴重破損的大事故。若槻心想,這一次可能是真的。不過,他大概一嘗出甜頭便忘不了,逐漸變成一種慣用伎倆。
「關於支付給付金的問題,目前總社正在研究。」
「研究、研究,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嗯?別想欺負人!」
「關於這件事,我有兩三個問題要問一下。」
「要問問題?事到如今……」
「首先,你為何進這家醫院?」
「哼,我挑這兒,礙著你們了嗎?」
「角藤先生家住龜岡市吧?龜岡不是在京都西面的邊上嗎?為什麼你特地挑選京都市最東面的山科區醫院住院?」
「為什麼?……因為別人說這兒好。」
角藤的虛張聲勢開始一落千丈。
「是個好醫院嗎?」
若槻環顧污跡斑斑的病房四壁。
「你是胃潰瘍痛得厲害,對吧?自己駕車上醫院的吧?一般該找一家近的醫院,對吧?」
「你想說什麼?這種事情……上哪家醫院,難道不能由我自己定嗎?」
若槻從公文包里取出入院證明的複印件,故作認真瀏覽之態。
「還有關於病名,住院之後變過兩次吧?最初是胃潰瘍,住院過程中出現肝功能障礙,然後現在是糖尿病吧?的確……」
「那又怎樣?做檢查嘛,後來才發現有毛病嘛。」
「的確。不過,住院一次支付給付金的限額是一百二十天,可是不知為何,每次剛好到一百二十天時,病名就變了?」
「你……你小子!……你閉嘴聽我說!」
角藤試圖再次恐嚇若槻,但聲音卻帶著顫抖。以往因保險公司太軟弱而以為自己夠硬氣,現在突然意識到自己處境的不利,動搖了。
「有意見去問院方。是醫院診斷出來的……」
若槻從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和圓珠筆。
「你可以在這上面簽名嗎?」
「這是……是什麼?」
「解除合同的同意書。」
「解除?這是怎麼回事?」
「關於住院給付金,我們不能付,但角藤先生迄今所交的保險費,會還給你。你讓這份保險合同就此作廢,本公司迄今所支付的住院給付金,也就不要求你返還了。」
「你……你這臭小於啊。別想欺負人!」
角藤嘴唇哆嗦著,吼叫著推開同意書。圓珠筆滾到房間的一角。
「你們以為我……我是誰?你以前在哪裡混?嗯?滾回總社去吧!你這種毛孩子,我就這樣,你能把我怎樣?!」
「你仔細考慮。今天就此告辭。」
若槻從地上撿起紙片放在床上,轉身走出病房。最後瞥一眼角藤那張紫黑色的臉,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