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6年4月8日(星期一)

若槻慎二垂下握藍鉛筆的手,輕輕打個哈欠。

窗帘捲起了,陽光從總務室東窗射進來,在桌上形成小亮斑。筆盒裡的圓珠筆、圖章、確認文件真偽用的放大鏡,以及兩腳規等文具上面,細微的光粒子閃閃發亮。

縱目窗外,京都的天空一碧如洗,處處是如畫筆淡抹的薄雲。

若槻深吸一口早晨的清爽空氣,又伏案工作起來。他桌上是堆積如山的死亡保險金申領文件。

四十八歲的木工,因吐血入院,被宣布為胃癌;六十歲的公司幹部,打高爾夫球時突然昏倒,被發現是腦腫瘤;今年才參加過成人儀式的大學生,駕車出遊速度太快,轉彎不及猛撞電線杆……

若槻面對的是未謀面者的死亡。一大早就幹這種事,難得有好心情。

他進入公司已五年,原先分配在總社的外國債券投資課。因為那時佔據腦袋的儘是美元的長期利率或匯率之類經濟上的事,與其說是進入了保險業,毋寧說是模糊地覺得像金融機構的一員。不過,自去年春天調到京都支社,做核定死亡保險金的工作後,才第一次切實感到自己是處理他人生死的企業中的一員。

「今天還是那麼多上西天的呀。」

鄰桌的葛西好夫副課長望望若槻桌上,開腔搭話。

「真有負大好春光啊。」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感到死亡的文件數量多得有點異常。從統計上看,死人最多的是冬季,因為體弱的老人和病人多半熬不過嚴冬。

這個季節死亡事件如此之多,當有其原因。若槻掀掀那沓文件,在記錄保險金受益人的死亡保險金申領書下面,附有醫生寫的死亡診斷書及交通事故證明書,戶籍謄本等。這個謎馬上就解開了。

「噢噢,這就是那次發生在京區的火災的案子呀。」

那是三周前的一次事件,一所木結構房子全部燒毀,全家五口罹難。總計十五件申領死亡保險金的文件一齊送來,難怪有那麼一大堆。大部分是儲蓄性質較強的、滿五年期的養老保險。

若槻想像,那些人或許都是被人懇求時不忍心駁人面子的老實人吧。他們對外務員「定額太嚴」的叫苦不能嚴拒,一個接一個地加入了公司的保險。日本的人壽保險參加率為世界之最,大大得益於這些人的貢獻。

「那次事件是縱火吧?罪犯查到了嗎?」

「還沒有呢。不過,因為受益人參與的可能性甚小,支付應該沒有問題。」

「真沒法子……說句玩笑話,那些縱火燒人家房子的人,都該槍斃。」

葛西嘮叨著。他捲起襯衣袖子,顯露出相撲運動員般的粗臂,不時用手帕擦擦汗。葛西身高一米七五,但體重穩超一百二十公斤,散發的熱量當然也就遠遠超過常人。時值初春,且是早上,藍色的特大尺碼襯衣,背部和腋下處已變成藏青色。

電話鈴響。葛西伸手抄起聽筒,按一下閃爍的鍵。他是在給女職員現身說法:電話要馬上接。

「您好。抱歉讓您久等。這裡是昭和人壽保險公司京都支社!」

葛西極明快的男高音在房間里回蕩。

「若槻主任,麻煩您。」

坂上弘美在桌上放下一沓已完成一審的醫療給付金申領文件,這位幹練的女文員入公司已是第五年。即使不算這些,用顏色標出類別的文件在桌上已堆積如山:滿期保險金的支付。遞增養老保險給付金的支付,養老金的支付,簽約人貸付,解約,印鑒申報,簽約人或受益人的變更,住址或出生年月日等合同內容的修正(甚至連家人親屬關係或性別的訂正都有),保險證券的再發行等。

人壽保險公司歷來被視為專門與人和紙打交道的,文件種類之多無法細數。沒有讓人消停的時間。若槻利索地審閱著。除了因火災引起的一系列申領死亡保險金之外,幾乎都是久病辭世者,說不上什麼像樣的問題。然而,在接近完成時還是卡住了。

是一份一千萬日元的終身保險。投保已二十年,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但是,「死亡診斷書」幾個字被雙線勾去,改成了「驗屍報告」,這一點要注意。兩者間的區別在於驗屍的醫生是否在死亡前二十四小時內曾為此人診治。關於死因,也有不能絕對肯定的地方。

若槻按次序自上而下檢查下去。

①姓名:田中里。

②出生年月日:大正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

(1922年4月21日)。

活著的話,再過不到兩周應該是七十四歲了,若槻在心裡計算著。

③住所:京都府城陽市久世……

④死亡種類,外因死亡(自殺)。

到此為止沒有特別異常之處。過去一年間天天閱讀死亡診斷書,這個國家的入主要死於何種原因,雖然模糊卻已有印象了。

最多的顯然是惡性新生物(癌)。其次是腦血管疾患、肝臟病等。

自殺,其實不過是極常見的死因之一。日本每年自殺者的總數,自1975年起變化不大,由兩萬兩千人上升至兩萬五千人。這個數字,比每年因交通事故死亡的多一倍以上。

若槻能核證的只是京都府轄下、昭和人壽保險公司所經手的部分,儘管如此,幾乎每周就出一個案子。最近尤以高齡人士的自殺引入注目。

另一方面,殺人案件在京都府轄下則極少。由昭和人壽保險公司所經手的部分,有時一年僅有一宗或乾脆沒有。儘管人稱日本的治安狀況急速惡化,從這個情況看來,可能比某些國家好些。

第十二項的「死亡原因」是「非定型縊死」。在閱讀第十三項的外因死亡附加事項的記錄時,若槻的藍鉛筆停住了。

那是「在高七十厘米的衣櫥抽屜上結繩縊死」。

儘管死亡診斷書上沒有記錄體格的專欄,但特地加註,寫明辭世的老太婆身高一百四十五厘米在不到自己身高一半的高度弔死是可能的嗎?

若槻手捧文件,打量一下正在打電話的葛西。

看樣子他在接聽顧客的投訴。因為在京都支社,負責保全方面的人只有若槻和葛西,所以再沒有其他可與之商量的人。

就人壽保險公司支社的業務而言,大致可劃分為新合同和保全兩類。所謂新合同。顧名思義就是顧客新加入保險時,使合同得以成立的手續。另一方面,所謂保全,指已簽合同的後續服務。正因為這個部分與支付保險金一一錢的事直接相關,所以與某些麻煩或犯罪多有關聯。

葛西於1975年畢業於大阪市內的私立高中之後,進入昭和人壽保險公司工作,因身心堅強而受賞識,一直是干保全這一塊的骨幹。他在北海道某支社供職時,曾因支付住院給付金的糾紛,被監禁過一晝夜,這在公司內傳頌一時。對顧客的每句話都誇張地附和的葛西,以一種極具親和力的明快聲音笑起來。看樣子不是什麼大事。實際上,來自顧客的投訴幾乎都起因於外務員或工作人員說明不充分,假如他們認真聽了對方的話,好多問題也就解決了。

「葛西副課長……」

看葛西要擱聽筒了,若槻正要起身,不料正面的櫃檯傳來了怒氣沖沖的聲音。

「你們,以為顧客是什麼?」

若槻嚇了一跳,轉眼望去,只見一個年過五十、窮人打扮的男子金剛式站立,雙目圓睜,瞪著女文員。此人花白的頭髮因為睡覺弄得東倒西歪,穿一身不合時宜的、皺皺巴巴的條紋睡衣。看來他就是這麼一副樣子搭乘公共汽車從家裡來這兒的。

「又是他!」若槻一見就煩。此人姓荒木,不知是否有工作,總有太多的空閑,似乎把到支社窗口來發難當成了樂趣,擺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無論對方態度如何橫蠻,保險公司方面也只能小心應對。荒木抓准了這一點,順勢將平日里自己被社會排斥的鬱憤發泄一番。

坐在櫃檯前的和坐在後面沙發上輪候的顧客,都不快地皺起眉頭。

荒木身旁坐著一個像是中小企業社長似的男子,他頭髮已白,戴一副銀邊眼鏡。進入公司第二年的田村真弓正指點著保單,解釋著什麼問題。擺在他面前的文件好像是簽約人貸付的文件,看樣子正在說那男子所持印章與預留印鑒不符。那男子望著荒木,對解釋顯得心不在焉。不一會兒,他將保險單據收入皮包內,匆匆忙忙地起身離去。

若槻覺得此人的舉動有點說不出的不協調感。

「別想欺負人!你們當我是誰?」

荒木又嚷嚷起來。

應付他的好像是剛人公司的川端智子。她有點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為何被指責。

保全部的負責人同時也負責窗口業務。也就是說,當出現麻煩事時,若槻或葛西,兩人中的一個非出面應付不可。

若槻正要站起身,一瞬間又遲疑起來。因為他掠過這樣的念頭:又得以這種人為對手?

葛西站起來,拍一下弓著腰停在那裡的若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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