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思遠有一個很不起眼的小願望,這個願望淹沒在升官發財、娶妻生子之下,幾乎看都看不見。
不過這大概也是所有男孩從童年開始就一直存在的終極願望了,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只要一旦有機會,他們都可能去完成或者努力完成這個荒誕卻又透著無遠弗屆的渺小卻又無比艱難的童夢。
小時候,思遠每次看武俠片的時候,每當那個背著寶劍但不一定最強的主角出場的時候,哪怕反派的優勢再怎樣大,思遠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他那時候和野地的小夥伴們,每個人都擁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寶劍,而這些被他們一一冠上了好聽名字的寶劍,恐怕再次提起都會讓人一陣臉紅。
但思遠知道,每一個有這樣經歷的孩子都不會成為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那一點點的火苗就足以撐起一種名為信念的火種,他們不一定能多麼有出息多麼耀眼,但如果有機會他們必然會豁出一切來重新鍛造屬於自己的大俠夢。
「普通人……」看著天空上俏皮的上弦月,思遠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現在是普通人的時刻了。」
這個方案是仙水提出的,他說他並不想參與其中,至於為什麼他並沒有提,但思遠卻很能理解他的選擇,畢竟每個人都不可能和自己統一步調。不過仙水卻給了思遠一長串的名單,並告訴他這些人如果思遠能組織的好,那麼他們會發揮出難以想像的能量。
不過仙水告訴他,這些人可都是沒有一丁點能力的普通人,但這些人每個人都有一些連超人妖怪都不具備的能力,用神學理論就是造物主對弱勢人類的特殊優待。
思遠根據仙水給他的名單,他第一個找到的是一個四十三四歲的男人,當他和這男人約見在咖啡廳的時候,思遠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並不是他多麼特殊,反而是因為他看上去實在太平凡了,平凡到讓思遠在他身邊晃了兩圈愣是沒認出來,最後還是這個男人打電話給思遠兩個人才算是接上頭。
禿頭、矮胖的個子,臉上沒有一根鬍鬚但皮膚卻十分黝黑,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和髒兮兮的鞋子,就和街上任何一個邋遢怪叔叔沒有太大區別。
「你是水師傅介紹的,我就跟你說實話吧,我做的證就是電腦都分不出來真假。」
「嗯?」思遠一愣:「證?」
「你找我不就是要假證嘛。」那男人嘿嘿一笑:「水師父跟我是熟人,一百塊一張吧,這已經沒賺你錢了,我刻章、做舊的本錢都一百零五呢。」
思遠頓了頓,然後笑道:「什麼時候能拿?」
「我看看啊,身份證、居民證還有戶口是必須的,這個三件套有現成的,我現在就給你做出來。其他的像學生證啊、護照啊,就算我給你加個夜班也得等到明早了。」
「我……」思遠摸了摸腦袋:「那就儘快吧,把你能做出來的證全部給我做一份。」
那男人點點頭,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對思遠說道:「走,先跟我去照相。」
「還得照相?」
「當然啊,我可是專業的,不是那種騙子。」
雖然思遠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假證,但既然是仙水的情誼那也就不好推辭了,懵懵懂懂的跟著這男人出了咖啡館徑直走到了不遠處的一個弄堂,最後進入了一個隱藏在弄堂深處的老房子。
這房子到底有多老呢,老到它根本就沒有鑰匙這種東西,就連這男人進屋都才旁邊的雜物堆里翻出了一根細長的鐵條折騰半天才撥開了門栓。
不過當思遠走進這個老屋之後,他頓時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刷新了,這屋子雖然不大,但牆上卻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面孔,看上去活靈活現卻也可怕異常,加上聳立在屋子最中間的落地鏡,更顯得屋子陰森無比。
「這是?」
「水師傅沒說嗎?」那男人拿起旁邊的乾淨毛巾幫思遠把身上的灰塵撣了個乾淨:「我除了做假證,還幫一些可憐的傢伙做臉。」
思遠聞言一愣:「可憐的傢伙?」
「那些無處落腳的魑魅魍魎。」男人嘿嘿一樂:「給他們個身份,不管他們是想報仇還是求安穩。」
聽到這,思遠倒是嘿嘿一樂:「它們不會自己幻化?」
「不是每一個都有那能耐的,我見過的大部分都挺可憐的。」那男人揉了揉鼻子:「我家祖上世代跟這些傢伙打交道,與其說他們會害人,不如說他們被人害還差不多了。放心,經我手就沒有露餡的,等會你從另外一道門出去之後,你就不再是你了。」
「哦?這麼神奇?」
「您瞧好,躺下吧。」胖胖的男人拍著一張已經被磨得發亮的皮椅:「睡一覺就好了。」
思遠將信將疑的躺在椅子上,接著就見那男人開始用一種氣味芳香的液體塗抹在思遠臉上,然後就像大姑娘繡花一樣開始在思遠臉蛋上折騰了起來。
整個過程不痛不癢,他的手法也極為老到,這連推帶揉的不多一會兒就把思遠的倦意給折騰起來了。
「睡一會就好。」
思遠點點頭,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胖胖的男人已經在微亮的檯燈下開始刻起了章子,見到思遠坐了起來,他仰起頭嘿嘿一笑:「照照鏡子吧。」
思遠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無論是觸感還是通透都跟自己的皮沒什麼兩樣。
可當他走到鏡子面前之後卻實打實的被自己嚇了一跳,鏡子里的自己連他本人都已經不認識了,眼睛小了一圈,臉上的線條也變得更加剛硬,甚至連髮際線都和之前完全不一樣,這個樣子的話,哪怕是最熟悉的人恐怕都不可能認出他來。
「取下來也簡單,在洗臉水裡加幾滴白醋再用熱毛巾敷個三五分鐘就行。」胖男人吹了一口桌子上的殘渣:「不然的話基本不會掉,除非你用火去燒它。」
看著自己的新臉蛋,思遠頓時感覺不可思議了起來,雖然術法也可以做到這樣,但如果用術法的話,對手來個厲害點的一瞬間就能從氣息中感覺出來,但這樣就不同了,這張所謂的面具在臉上之後和自己的皮膚幾乎完全相稱,甚至自己的汗毛、鬍鬚都能從面具上的毛孔中伸展出來。
「這是……」思遠摸著臉頰:「這是什麼材料?」
「哦,是用蜂蠟、米漿和一種果子膠,放心吧。全天然的。」
這門手藝……果然是登峰造極啊,雖然思遠知道這裡頭的奧秘肯定是在那瓶子香噴噴的水上頭,但他卻沒有繼續問下去,畢竟人家可是靠著個吃飯的,商業機密還是有的。
「等會照張相,換個名字。齊活兒了。」
「你有這門手藝……怎麼還這麼寒酸?」
「呵。」男人自嘲一般的笑了笑:「是啊,寒酸……現在妖妖鬼鬼的越來越少了,沒生意不就寒酸了。早幾年我也是開過大奔的人吶。」
思遠坐在凳子上看著這個也許這一行最後的守墓者,靜靜一言不發。那胖子也沒再說什麼,專心致志的給思遠製作他的新生活。
雖然他長得邋遢穿的也是邋遢,但在檯燈下莊嚴肅穆、一絲不苟的樣子卻讓思遠肅然起敬,連心中有疑問都不敢問東問西,默默的看著他一步一步的把所有的東西都完善起來。
等他完成時,天色已大亮,外頭的陽光從老窗子里透進來,顯得有一種莫名的靜謐。看了一夜的思遠,那是不感嘆不行,這近乎已經超過了手藝的範疇了,根本就是藝術品……
上頭那栩栩如生的照片,根本就是他用手在一張一寸相紙上一點一點畫出來了,不但不比照相機弄出來的差,反而更清晰更立體。而那上頭的鋼印則是他用一把尖嘴錘慢慢敲出來了,摸上去卻細緻無比,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破綻,就連文件上那些機械的鉛字兒他都能用手中的一支筆給畫得分毫不差。
「完成了,你看看吧。面具的話,我昨天做好了之後給你拓印了一百張,夠用一年的。你自己要注意別把鼻子嘴巴弄歪了就行。」
「行,太謝謝你了……多少錢?」
思遠的語氣已經從一開始的質疑和不屑變成了尊敬,他現在再難以找出任何形容詞來描繪這個邋遢的胖叔叔了,真的……別說自己會法術了,就是他能七十二變恐怕也沒辦法弄出如此精美的藝術品出來。
「一共兩千二,熟人介紹的話,我就把兩百給你抹掉吧。」
「這麼便宜?」
思遠一愣,他完全沒想到他開價會如此之低,這樣精細的活兒,怎麼的不得要個萬八千的啊。
「打開門做生意,明碼標價。今天你找我,我收你一萬,那明天一窮鬼來找我,我收他多少?收他一萬對他不公平,他也給不起。要收他兩千,那不就對不起你了么?」
思遠沒再說話,只是爽快的給了錢,在離開的時候順手給了一張陳明的名片遞過去:「找這個傢伙,雖然不能讓你發大財,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手藝不至於失傳。」
那男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