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了年就是唐朝開元六年,即公元718年。
正月十五是上元,七月十五是中元,十月十五是下元,這些都是與道教有關的節日。
這些道教的節日也傳到過日本,但流傳到現在,日本只保留了中元這個節日。而在中國古時候和現在都是對上元這個節日最注重。
上元節就是現在的元宵節。唐朝時代的長安在這天,平時晚鼓八百聲後行人不得出坊門的規矩可以不必遵守。據說唐朝詩人蘇味道的詩《正月十五日夜》中有這樣的描寫:金吾不禁夜,玉漏勿相催。既然這天公安部門不再禁止行人夜出,不是春宵的元宵卻是一刻值千金了,所以計時鐘就不要再催人,快停止計時吧。詩句想表達的就是這種心境吧。
上元之夜,街頭成了燈的海洋。
長長的竹竿分成幾段上面掛滿了燈籠;樹木上也掛著不少燈籠;每家門口掛著每家特色的燈籠。遊人們一路行來評頭論足。元宵觀燈在古時候的詩中常有表現,足不著地,浮行數十步。能夠腳不落地被行人夾著前行數十步該是怎樣的人流啊,當然詩歌會有誇張,但當時的空前盛況是實實在在的。
像籠中鳥一樣被終日關在宮中不得外出的宮女,這天也被容許回家省親。唐書中記載:當夜,宮女數千人放外看燈,因而亡逸者眾。看來進入宮中受苦的宮女利用看燈的機會逃走了不少,這說明宮中生活也不是天上人間,不是人們所想像的那種表象的繁華似錦。
這天晚上才是最熱鬧的時刻,人們從下午開始已經在家裡呆不住,紛紛外出到街上徜徉,街上已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東西兩個市場人潮湧動著,正月的寒氣根本沒能擋住人們的熱情,人群在移動中反而升騰起陣陣熱氣。
長安街以朱雀街為中心將城市分成了左右兩大片,兩片分別有一平方公里左右的空地作為市場,分別叫東市和西市。
賀望東那天下午,陪著日本來的阿部仲麻呂在逛西市。
六年前從日本來到大唐,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人的不幸青年已經養成了對事物都要進行一番探索的習慣,他將苦楚當作一種磨練,沒有跌落進失落旋渦中。
阿部仲麻呂是個穩重的少年,當賀望東問他將來的抱負時,他爽快地說自己「要學好文學,為日本的文化發達作出貢獻。」
賀望東很佩服他的志願,但又為他的過分自負而擔心:「不過,不要對自己太勉強哦。」他叮囑道。
仲麻呂眼睛裡冒著亮光答道:「日本在這方面太落後了,我要夜以繼日地吸收大唐的文化素養,快點將它帶回日本。」
「這可不行。」賀望東有一種直覺,但是對於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用話語勸告不會有什麼效果,因為自己也是年輕人,他很知道此時說這種話會起到什麼樣的作用。既然自己邀他出來逛街,就不要太多說教了。
東街可買的東西多,西街可看的東西多。今天不是為了出來買東西,而是為了讓他多看點東西,讓他放鬆一下自己緊張的神經,所以當然西街要比東街更合適。
「仲麻呂,你想看什麼東西啊?」賀望東問道。
滿街都是一些小商品商店,各個商店門前都有一些男人在招呼過路人進他的商店看貨買賣,他們嘴裡說著,有的還做著手勢吸引客人能進他的商店,煞是熱鬧。可是,來到大唐還不滿半年的仲麻呂卻聽不懂他們說的話。
「有沒有可以展示唐朝特長的東西?」他詢問道。
「看來他是把兜街也當成一個學習的機會了。」賀望東苦笑著想道。「嗯——,什麼東西才適合你的口味呢?……有哪家店你覺得有興趣了就進去看看,沒什麼東西可以吸引你的話再出來就是了。」
「那也好。」仲麻呂回答道,看上去並不是很乘興的樣子。這時候,從身後傳來一個人的叫聲:「喂,不是望東嗎?」
賀望東回頭看去,人流中好象沒有熟悉的臉孔。「好象是大鯨的聲音嘛。」他自言自語道。
「是的,是我大鯨。」聲音又傳了過來。
賀望東的視線看錯了地方,遙大鯨個子矮小,從正常角度望過去不會看見他的臉,你得從人家的肩膀往下面看才能看見他的臉,就跟在人群中找小孩一樣才行。不巧的是他的前面正好走著兩個大個子男人,所以只有從那兩個人摔著的手臂之間才能看見他。
「哎呀,真是你啊!太好了。知道整個長安傳聞和風土人情的人來了,正好可以向你請教哎。」賀望東喜出望外地說道。
「想問我什麼事啊?」遙大鯨從兩個大個子中間穿了出來走到賀望東身旁問道。
「也不是有什麼特定的事情,我正想知道在這條西街上最有看點的特色東西是什麼?」
「什麼啊——」確實不是什麼大事,遙大鯨似乎有點失望的樣子。不過,好象回過神來似的,他想了想說道:「那去看看圍美姬吧。」
圍美姬是一種飛刀術,在一快大木板前,一個美女伸開雙臂站著不動,十幾米開外處投擲飛刀的人要將十幾把飛刀準確無誤地扎到美女站成大字的四周,如果站著的人稍微移動一下的話飛刀就有可能扎到她的身上。這種飛刀術已經在中國流傳了數千年,現在還是一個保留節目。
長安是國際大都市,街頭各國獻藝賣藝的人不少,沒有一點真本領是不會得到市民讚賞的。
最近西街專事各種賣藝人表演的場地內正在表演的就是這個飛刀圍美姬,上場做靶的表演的女人個個水靈靈年輕漂亮,她們將被三層刀箭包圍,可說是小命時刻懸在喉間。
先上場的飛刀手對準站在木板前叉腿張開雙臂的美女一陣飛刀投擲而去,飛刀立刻在女人的周圍發著閃亮的銀光圍成一圈,離開女人的身體大概有十公分的距離。第二個上場的男人是個弓箭手,他飛快地將手中塗成紅色的箭矢搭在短弓上一箭一箭朝女人射過去,箭矢的落點正好在飛刀與女人的中間,就是說箭矢離女人的身體只有五公分的距離。最後上場的男人要做的是吹箭,塗成黃色的短小的箭矢從他的吹筒中吹出飛向紅箭與女人的身體中間,距離女人的身體只有兩公分左右,黃色的箭矢將女人的身體圍成一圈。在靶中心的美女身體周圍圍著銀、紅、黃三圈刀箭,簡直像個美輪美奐的工藝品。如果刀箭手梢有失誤,比如飛刀手或弓箭手的手抖動一下,或者吹箭手的嘴用力差一點,靶心的美女就會血濺當場,甚至會危及生命。
周圍看客都手握著一把汗在觀看,確實既驚險刺激,又賞心悅目。
「怎麼樣,夠意思吧?」帶他們進入表演場的遙大鯨得意地問道。
「確實有點意思,可是——」賀望東答道。
「可是什麼?」遙大鯨聲音有點不悅了。他見自己推薦的節目賀望東沒有表現出全面的讚揚,心裡自然有點不快。
「我是想說進來的那麼多客人不都是來看刀箭手表演的。」賀望東冷靜地說道。
「那他們是來看什麼的?」
「女人的臉,我想很多人是來看站在靶心的女人的臉色變化的吧。」
「嗯,是嗎?……哎,女人是很漂亮——」遙大鯨有時候會故作惡人,但秉性不壞,而且好象喜歡跟著人家隨聲附和,現在也跟在賀望東的聲音後面贊成道。其實遙大鯨自己也時常來這裡看他們的表演,但與其說是看男人的表演還不如說主要是看女人的表演。
站在靶心的女人由於危險身體不能動,但她臉上的表情一直在變化著,主要是強調一種恐怖感,觀眾看見她臉色的變化,更增加心驚膽戰的效果。
據說男人多少有點破壞慾望,這在性愛世界就表現為施虐意識,當然在現實世界中這種施虐行為一般不會在表面出現。
面對飛來的飛刀和箭矢,站在靶心的女人時而緊蹙眉毛,時而緊張地半張開嘴巴,或者扭曲著臉,睜大眼睛,緊閉眼睛,眼神空洞,顫抖嘴唇,臉部的表情真是千姿百態,都是恐怖的表情,那反而呼喚出男人體內隱藏著的施虐心態,撫慰著他們不可施為的心底的施虐本能。
相對而言,唐朝婦女要比後世的婦女自由度更高,婦女騎馬的人也常常可以見到。在西街表演節目、表演音樂和舞蹈或者雜技曲藝的地方,在觀眾中也夾雜著不少婦女,但在飛刀圍美姬節目的現場觀看的人中八成以上是男性觀眾。
「不僅看的人在陶醉中,連台上的三個男人也好象心蕩神移著。」賀望東想道。他看出飛刀和射箭的三個男人的表情內也顯露出一絲施虐的快感。
也許做靶心的女人也有被虐症?如果是那樣的話,互相之間就能夠有所呼應,這種節目表演的人互相之間連呼吸也不容許有配合偏差的。
看完表演節目後,賀望東他們走出了演出小屋。遙大鯨看見小屋門口的長條凳上坐著的男人就跟他「嗨」地打了一聲招呼,那個男人手上拿著一個碗在喝裡面冰水樣的飲料。夏天的話長安到處有賣冰水的地方,而正月里恐怕只有今天上元日子才會有吧,長安氣候比較乾燥,尤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