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17年,唐玄宗即位五年,已經停了十五年的遣唐使又從日本的難波出發了。這批日本來的遣唐使團共有五百七十七人,使團的押使是多治比縣守,大使是大伴山守,副使是藤原馬養,裡面還有後來成為日本一代名僧的玄昉和吉備真備以及後來一度留在唐朝做官的阿部仲麻侶,他當時還只有十六歲,作為留學生在中國留學數年,並留在唐朝為官,改中文名字為朝衡。
遣唐使一行到了長安,一個個睜大了眼睛,不禁讚歎聲四起,日本的一切竟無法與這裡PK。當時日本在奈良建造了一個新都叫平城京,遷都還不到七年,費盡了國力才建成東西寬三點七公里、南北長五公里的都城,但裡面人家很少,只能到處建造一些公園綠地來充塞空間。當時的長安城是平城京的五倍多,主要幹道的路寬將近一百五十米,怎不讓這些鄉下人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一行在長安門外受到了專門接待外國賓客的鴻臚寺官員的迎接。這裡的寺,不是佛教的寺院,而是役所的名稱,除了鴻臚寺外,還有祭祀用的太常寺、管理馬匹的太僕寺等,唐朝後綴寺的役所就有九個。
鴻臚寺下面設有典客署和司儀署,相當於現在的外交部門,還配備有通事即翻譯。
唐朝的中央政府設有三省、六部、一台、九寺、五監,都在皇城內,皇帝的家屬住在皇城大內的宮城內,它位於皇城的北側,由於宮城建在了濕地之上,居住條件不是太適宜,皇帝又在東北方向的一塊小高地上建造了大明宮。遣唐使的接見就安排在大明宮。
皇城有一條官署街,在那條街上排列著一溜龐大的建築物,鴻臚寺位於承天門西第七條道路上,在它的西側是鴻臚客館即現代的迎賓館,是專門用來接待外國使節的居所。能夠居住在客館內的客人都是些使節中的重要人物,裡面還專門配備了幾套高級套房。
遣唐使的押使多治比縣守被安排在帶有小花園的一套房間內,帶他去的人是典客署丞李宜和通事曹茂,另有幾個搬運小工。通事曹茂是從長安門外一路陪過來的,他的日語講得很好,有人問他這麼好的日語是從哪裡學的,他的回答比較曖昧,說是自己學的。遣唐副使藤原馬養懂一點骨相,據他的說法曹茂的骨骼與日本人很相似。也許他是由於某種原因流亡在中國的日本人的後裔,但既然他本人不願意明說,人們也就沒有再追問下去。
房間內焚著香,押使覺得這個香味很好聞,幽雅而又濃厚,他在日本沒有聞到過這麼奇妙的香味。
行李放置好以後,通事曹茂小心翼翼地對李宜說:「剛才有個青年來到客館,提出要見日本來的押使,現在他還等在辦公室,不知道可不可以讓他見?」
李宜這個署丞是從八品的小官,也說不上有什麼威風,但他對下屬就是喜歡擺擺官架子。「客人們大老遠地剛到,押使一定已經很累了,趕、趕他回去!」李宜有點口吃地答道。
「可他是弘文館的學生。」曹茂補充說道。
弘文館的弘字是太子的名諱,當時雖然曾經改名為修文館,但後來又恢複了原名,人們都已經習慣稱這所學校老的名字,一直稱呼為弘文館。弘文館是皇族子弟上學的學校,大臣必須是三品以上的子孫才有入學的資格,而且每年額定名額只有三十人,所以即使有資格也必須經過選拔,不是「性識聰敏」的人是不能入學的,可見能進入裡面當學生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李宜聽見要見日本使團押使的青年的身份,態度自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既然嘛——,……我們還是聽聽押使本人的意見吧。」剛才還是盛氣凌人的說法,轉眼就否定了自己。
於是通事曹茂就向押使多治比縣守詢問:「有個叫賀望東的青年想見您,不知道您見不見?」
「我正好有東西要交給他,我們馬上去見他吧。」押使馬上回答道。
通事將日本押使的意思告訴了署丞李宜,李宜表示:「你把那個人叫進來吧,哪裡可以讓押使去見他的理由,即便他是弘文館的學生,但他沒有什麼官職,怎麼可以讓一國使團的頭去見他呢,太失禮了不是?」官員的想法畢竟與平常人不同。於是讓雜役小吏去辦公室帶青年過來。
多治比縣守押使帶來的貢品和一些大件行李都已經放在鴻臚寺的倉庫,自己的隨身行李和貴重物品帶在身邊。他離開奈良的時候,皇室專門有人讓他帶過一個東西,讓他到了長安後交給一個叫賀望東的年輕人,那件東西是個三十公分見方的箱子,外面包裹得嚴嚴實實,押使也搞不清楚裡面會是些什麼東西,因為重量也不怎麼重,他就與隨身行李放在了一起,現在倒可以方便地馬上交給人家了。由於委託方的情況特殊,他一直很當心這件東西,現在見馬上能交出去,他覺得可以早點卸掉一個包袱無疑是件愉快的事情,現在不用自己去找,人家已經來了,真是暗合心意。
押使從文件包里取出一張紙放下,紙上畫著半個黑色的圓圈,直徑大概有五公分,而且半個圓圈的斷口不是很平整,有點齒狀。
一會兒,在小吏的陪伴下,一個青年走了進來,「我是修文館的學生,叫賀望東。」來人用很流利的日語自我介紹道。他皮膚白皙,五官端正,表情自然,面帶微笑,顯示出他生活的優裕和對事物的自信。
中國象現在這樣坐凳子椅子的生活是從十一世紀到十二世紀的時候開始的,唐朝的時候還是席地而坐,房間的地面上鋪著席子等東西,日本當時從隋唐中國學去了席地而坐的生活習慣後一直保持到現在。席地而坐的正坐姿勢一般為雙膝並排跪在席上,臀部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如果主人表示可以隨便坐或非正規場合正坐坐累的話可以雙腳隨意盤坐或者採用其他放鬆的坐姿。
賀望東正坐到押使的面前,看見押使的面前席上的紙片,就從自己的懷中拿出一件發亮的東西,那件東西是一個半圓物,看上去象黃金的,他將這個半圓物件放到押使面前的紙片上與紙上的黑色半圓拼上去,形成了一個一半黃金、一半黑色的整圓。「正好是一個整圓。」賀望東說道。
「沒錯,那麼,這個你拿去吧。」押使將帶來的物件推到青年面前。這張紙是押使在出發前從皇室人員那裡收到的。交給他紙片的人說明過,紙上的半圓是由一個黃金圓片分成兩半後將其中的一個畫在紙上,另一個就在賀望東的手上,只要來人能用另一個黃金半圓對得上紙上的半圓就是賀望東本人,可以將讓你帶給他的東西交給他。「但你這個半圓需要交給我帶回去交差。」他說著將紙上放著的黃金半圓收起來放進自己的懷中。這也是託付人交代要做的事情,將交帶物交給賀望東後須將他給的半圓黃金帶回來以表示托帶的東西確實已經交給了本人。
「我來到這裡已經有六年了。」年輕人說明道,一邊從衣袋中拿出一張紙片遞給押使,「由於一些原因現在我的名字叫賀望東,我本來也是大和人。你們如果有什麼麻煩事情要我幫忙的話,可以讓人來找我,我的地址寫在這張紙上。」雖然是相隔多年的他鄉遇故國人,但年輕人沒有多羅索什麼,很快就告辭了。
等賀望東走後,典客署丞李宜客氣地對押使多治比縣守說道:「我們還有一些文件需要押使大人簽一下字,不好意思讓押使大人再遠到隔壁的鴻臚寺役所辦理,我已經拿到客館的辦公室,請押使大人勞足來一下吧。」
知道對方長途旅行已經很累想早點休息,但又想讓自己的工作也能快點辦完。有過多年宮廷工作經驗的押使很能理解李宜的心情,聽到曹茂翻譯過後即答道:「好的,現在就去辦了它吧。」說著從席上站立起來。
這套房間北面連著院子,院子里樹木不怎麼多,但有幾塊大石頭點綴其間,圍牆是很高的石頭砌成的。
「雖然用不了多少時間,但行李在房間里,還是關上門去吧。」曹茂說著,讓小吏將門關好。
房間朝著院子有兩扇對開的門,小吏將門關上,從裡面上了門閂。他們走出房間後,又在對著走廊的門上掛上了鎖。頭部彎曲的門鎖大鑰匙由曹茂保管。
鴻臚客館很大,考慮到各國使節的生活習慣的不同,裡面的套房結構也有所不同,比如當時已有來往的阿拉伯(當時叫大食)國家地處西域,跟東方人的生活習慣大相徑庭,房間結構就不能照搬東方人如當時的中國、朝鮮、日本式席地而坐習慣建造。還要考慮與其來往的國家之間外交關係的好壞,為了不讓他們之間產生矛盾,盡量要安排他們居住得相對獨立。所以客館的內部建築結構很複雜,從過渡走廊走到中庭也要繞上幾個圈子,從裡面的套房到客館辦公室要花去整整五分鐘。
辦公時間已經結束,辦公室里已經沒有人在辦公。要讓押使做的事雖然只是簽字和按手印,很簡單,但數量還是不少,「這就是所謂的繁文縟節吧。」押使心中將在《淮南子》中曾學到過這句話回味著想道。
「就這些了,給您添麻煩了。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休息了,後面的日程安排我們明天再商量。小吏也已經下班,曹茂,你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