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心圖

茉荷茹,妮莎的丈夫離奇死亡,而她本人也被人從孟加拉國帶回了都城。曾經的那個薩利姆王子,如今已經成了賈漢·吉爾帝。一對年過三十的昔日戀人,再次走到了一起。

01

有關印度的莫卧兒王朝四代皇帝賈漢·吉爾的長子弗斯勞之死,史書中留有準確的記載。此人於1622年1月8日,死於其弟胡拉姆的領地布魯罕普魯。

文才出眾的皇帝曾經用優美的波斯語寫成了一部回憶錄,其中有這樣的一段記錄:

胡拉姆寫來書信。說是本月八日弗斯勞因腹痛而身亡,已然奔赴慈悲眾神的身邊。

就連在當時,也沒有任何人相信弗斯勞居然會死。身負最大嫌疑的其弟胡拉姆,當天也出門打獵去了。然而到了後來,人們査明是胡拉姆手下一名叫拉扎的奴僕,奉主人的命令,下手殺害了弗斯勞。

這便是整個事件的真相。然而因為弗斯勞當時是庶民的偶像,所以民間自然會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其中的大部分都已被人胡亂篡改、加油添醋,成為怪說奇談,完全經不起史學角度的玩味與推敲。儘管如此,其中倒也不乏一些有趣的民間故事。而當中最為出色的,便是十九世紀末,通過石版印刷,在勒克瑙發行的一本名為《沉默之館》的書。

說是出色,實際上也不過只是作為創作出來的故事,較之其他的同類作品更有趣些罷了。與史實相對照的話,就會發現其中可謂破綻百出。比方說,弗斯勞死於1月8日這一點已經是不容爭辯的事實,但在這本書上卻記載作1月20日。死亡的地點也並非布魯罕普魯,而說是死於阿格拉的宮殿之中。估計是為了把整個故事編得生動多彩一些,作者故意對其中的事實進行了一定的改動和歪曲。

1月20日,正是賈漢·吉爾帝的祖父、二代皇帝胡馬雍的忌日。主要人物自然全都聚集於宮殿之中。為了這樣的場面,作者有意選擇了這一天,讓當時其實已經死去的王子弗斯勞登場亮相,然後令他頓死於非命。

當時我十六歲,是一個隨侍在五子胡拉姆身邊的小書童。

這便是那本通篇以第一人稱寫成的回憶錄風格的《沉默之館》的開篇第一句。

緊接著,處於青春期的作者,便開始接連不斷地講述宮殿中的某位高貴女性,是怎樣地令作者心潮澎湃。一邊細細地講述心中的情思,一邊描繪宮殿中的實際景象,這其實並不用花費太多的筆墨。唯有在必要之時,才需要使用毫無自信的筆致稍稍加以描述。而作者自稱是胡拉姆的書童,當然也不過只是在虛晃一槍,而事情的真相,其實是兩百年後的後人故弄玄虛。

書中寫道,在胡馬雍帝從書齋中墜樓身亡後六十六年的同一天里,其曾孫弗斯勞又在宮廷的一間屋中遭人殺害。不光如此,胡拉姆的侍從拉扎也在另一間屋裡,被人用英國制的長劍剌中背心身亡。在該作品中,拉扎則成為「我」的祖父。

接下來,我就從原文當中引用、摘錄一些有問題的地方:

皇帝陛下為不幸的祖父向天祈禱,以求祖父的在天之靈能夠永享冥福。儀式結束,文武百官紛紛告退,夜裡宮中將設下盛宴,款待眾人。在此期閭,眾人或徜徉於庭院之中,或在屋中相談甚歡,以此打發閑暇時光。我和叔父隨待於胡拉姆殿下左右,來到宮殿中的一隅。途中路經那座弗斯勞王子妃費盡心血、精心打理的花苑。

穿過花苑,眼前的小小廣場自成一體。從北面和東面向下俯視,令人目眩的垂直城壁向著地面不斷延伸。南面是花苑。除卻中間的出入口外,低矮的圍牆遮擋住了苑內的景色。西側向著西南方向,斜斜地延伸著通往後宮的道路,道路兩側是幾間倉庫。從廣場向著這條路走去,左手邊的第一間屋子呈三角形,裡邊就只堆放著一些準備送去修繕的物品。其他的倉庫房門全都牢牢地上著鎖,唯有這間三角形的屋子,面朝道路的房門總是開著的。

我們主僕三人從花苑間的小路上走過,只見前方一名宮女正在吃力地搬運著真諭容器。那是弗斯勞殿下館內的一名侍女,容器之中必定裝滿了從宮殿的甘露之泉打來的水。容器似乎很沉,侍女不時將容器放在路石上歇息。儘管容器的口上蓋著蓋子,但裡邊的水卻不住晃動,很容易便會失去重心,因而侍女在搬運時顯得格外小心。

第二王子帕魯維茲和齎族穆罕默德·汗一起,站在花苑與小廣場之間的邊界附近,總是醉醺醺的殿下擋在運水的侍女身前,不停地戲弄著她。侍女一臉困惑,想要逃走。

「可別把這東西給忘了哦。」帕魯維茲殿下一邊用手指輕輕敲打著容器蓋子,一邊沖侍女招手說道。殿下巳是腳步蹣跚,看上去隨時可能會摔倒在地。

「您就放過她吧。」穆罕默德·汗輕聲勸誡了殿下一句。早就聽人說過,只有他才能夠勸得住酒後亂性的王子。帕魯維茲殿下一邊竭力支撐著蹣跚的腳步,一邊口齒不清地說道:「好了,哈哈,好了啦,不必擔心,可愛的小鳥,哈哈哈……」

說著,殿下晃晃悠悠地被人扶了回去。小廣場的東南角上,一名衛兵直立不動地站在那裡。我們幾人走出小廣場,黃昏的黑暗已經悄然迫近眼前。廣場中央,有處亭子風格的休息場所,西南角上建有一座小小的殿宇。這是一幢南北走向、呈長方形的氣派建築,悲劇王子弗斯勞殿下就被監禁於其中。那場叛亂如今已經過去了許多年,而王子也巳經雙目失明,所以監視也算不得十分森嚴。聽人說,王子的父皇巳經不再那樣嚴苛了。

殿宇的大門開在西側靠南的方向。雖然東側靠北也有一扇大門,但這扇門巳經多年未曾開啟,英國使節送來的貯水槽便安置於此。當年的大門,如今巳被改造成了窗戶。

我們主僕幾人從殿宇和亭子之間穿過。殿宇的那扇改造成的窗戶正敞開著。從我眼睛所在的高度看過去,可以看到貯水槽的上蓋開著一半。儘管每次看到它,感覺都像是鱷魚張開的大嘴一樣,但鱷魚的嘴卻是朝著屋裡張開,從外邊可以看到那些寫在金色旋栓和蓋子上的英文字母。聽說只需輕輕擰動下邊的栓子,水就會從這個白色的水槽中流出。

阿薩夫·汗向自己的女婿目行一禮。殿下輕輕地回應了一下,之後便向著安放在廣場上的中國運來妁陶瓷椅子走去。叔父拉扎卻似乎有什麼事,他離開殿下身邊,向著阿薩夫·汗走去。

前方,一位身披鑲嵌珍珠的緋色披風的婦人,正沿著防壁由西向東緩緩信步而行。這件渾身上閃爍光芒的緋色披風,是英國大使托馬斯·羅卿進獻給皇后的。珍珠閃閃的光澤,不停刺痛著我的心。儘管皇后的年齡將近我的三倍……

弗斯勞殿下的殿宇門前,悄然佇立著身材嬌小的王子妃。她正在等待剛才那名侍女把水提過去。看到侍女終於躲過帕魯維茲殿下的調戲糾纏,妃殿下也鬆了口氣。夕陽西沉,在花苑中採摘鮮花的時刻到了。侍女前腳剛踏出花苑,王妃殿下便後腳走了進來。為了儘快把殿宇中的貯水槽裝滿,侍女很快便離開殿宇,緊緊追隨在主人身後。

聽人說,英式女披風是雨天時穿著用的。當然了,在印度倒也不必區分得那麼細緻。披風上帶有遮風避雨用的頭巾,如今它已經取代了我國的裹頭布。薄暮之中,皇后的周身就像是籠罩著一層奇妙的光芒一樣。這光芒,絕非來源於披風上鑲嵌的珍珠。或許也只有我,才能夠看到這種奇妙的光芒。

白晳的臉龐,不時地從頭巾下閃現眼前。可皇后卻立刻便用手遮擋住了面頰,繼續緩緩慢步而行。

大理石鋪成的廣場上冷冷清清。胡拉姆殿下一言不發。我想,殿下的目光,或許也巳經被那散發著珍珠光芒的緋色披風牢牢吸引。

周遭的環境倒也算不上寂靜。喝得酩酊大醉的帕魯維茲殿下,正在不停地高聲叫嚷著。然而他的大嗓門,卻絲毫不能擾亂圍繞在皇后周身的高貴光環。不管是誰,都無法抹去那層光芒。

「哈哈哈,花又怎樣?嗯?這種破花……」帕魯維茲殿下的聲音漸漸接近。抬頭一看,只見他的雙手之中抱滿鮮花。大概是在他闖入花苑後,隨手採摘來的吧。

「喲,胡拉姆……這花給你。」說著,帕魯維茲殿下把手中緊握的花遞到了胡拉姆殿下面前。殿下雖然緊皺著雙眉,卻還是接過了鮮花。

「嗯,這樣一來,我就送過胡拉姆禮物了。下次……就輪到你向我這個哥哥送禮了……哇哈哈……」帕魯維茲殿下一邊用手背擦拭著唇角周圍的口沫,一邊縱聲狂笑。

「殿下!」穆罕默德·汗的嚴厲呼聲,遏止了帕魯維茲殿下的狂笑。帕魯維茲殿下一邊默念著「也罷」,一邊邁著蹣跚的腳步往回走去。

看到他的背影漸漸走遠,胡拉姆殿下轉過臉來,說:「拿去扔掉。」說著,殿下把凄慘凋零的花束塞給了我。

該把它扔到哪兒去才好呢?這裡可是美麗的大理石庭園——看到我滿臉困惑,殿下面無表情地說道:「扔到城壁外邊去。」

我來到北端的防壁邊,把花束扔了下去。當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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