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部分 塔欣-10

簡單的自我保護

星期一,我一大早就醒了,心裡覺得空虛無比。我望著房間角落那一堆尚未開封的包裝袋,然後馬上又把目光轉移開來。我知道自己星期六花了太多錢。我知道我不該買兩雙靴子的,更不該買那條紫色的裙子。總共,我花了……我實在不願意想到花了多少錢。想點其他的,快!我命令自己。其他任何的事,什麼事兒都行……

我清楚地感受到「內疚」和「緊張」這兩種可怕的感覺正像鼓槌一樣,在潛意識裡不停地敲擊著我的腦袋。

內疚,內疚,內疚……

緊張,緊張,緊張……

如果我放任它們,它們就會橫掃而入,主導我的情緒。我可能會因為「可憐」和「害怕」而徹底崩潰。所以我學到的訣竅是別管它們!我阻隔掉自己的潛意識,然後什麼事情都不會讓我焦慮了。這是簡單的自我保護。我的頭腦已經訓練得很好了。

另一個訣竅是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不同的想法和行動上去。因此,我跳下床,打開收音機,沖了個澡,穿好衣服。原本腦袋裡面仍有鼓槌聲,但漸漸地,漸漸地,消失了。當我走進廚房,煮了一杯咖啡後,我什麼都聽不見了!一種輕鬆感慢慢遍布全身,就像止痛劑治癒了頭疼一樣。我放鬆了,我會沒事的。

出門時,我在門廊里停住了腳步,對著鏡子檢查一下自己的樣子(上衣是「River Island」、裙子是「French e」、襪子是「Pretty Polly Velets」、鞋子是「Ravel」),接著伸手去拿外套(是House of Fraser打折時買的)。此時,有郵件撲通一聲被丟進屋裡,我撿了起來。有一封手寫的信是給蘇西的,還有一張來自馬爾地夫的明信片。還有兩封信是給我的,看起來不妙。一封來自VISA卡,一封來自恩德威齊銀行。

那一刻,我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為什麼又會有來自銀行的信?還有VISA的?他們想幹什麼?就不能讓我清靜一會兒嗎?

我細心地把蘇西的郵件放到門廊的壁架上,把自己的兩封信塞進了口袋裡,在心裡跟自己說上班的路上再看吧。一上地鐵,我就會拆開看一看,無論它們會讓我多麼不開心。

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說的是真的。當我走在人行道上,我發誓我是想看那兩封信的。

但是,接著我拐上了另一條街,一輛翻斗車正停在誰的家門口。那是一輛巨大的黃色翻斗車,已經裝了一大半的東西。建築工人從屋子裡進進出出,把一些舊的木材和傢具的墊襯扔進翻斗車裡。成堆的垃圾混在一起。

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小小的想法。

我漸漸放慢腳步,走近翻斗車,然後停了下來,全神貫注地看著它,就好像車身上印了什麼字讓我很感興趣似的。我站在那兒,心怦怦地跳著,一直等到所有工人都進到屋子裡面,沒有人看到我。接著,我伸手迅速地摸到那兩封信,把它們從口袋裡掏了出來,然後扔到了翻斗車裡。

它們就這樣不見了……

當我還站在那裡時,一個建築工人推著兩大袋碎石灰從我身邊走過去,並把它們扔進了翻斗車裡。現在那兩封信真的不見了。它們被埋在一層石灰下面,沒辦法讀了。甚至沒有人會發現它們,它們永遠地消失了!

我立即轉身離開翻斗車,又繼續步行。我的腳步已經如此輕快,感覺輕鬆極了。

不久,內疚感就完全消失了。如果我從來沒看過那兩封信,就不是我的錯,不是嗎?如果我從來沒收到過那兩封信,就不是我的錯,不是嗎?我朝地鐵站走去時,真的感覺那兩封信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到了辦公室後,我打開電腦,迅速地點擊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撰寫一篇關於養老金的文章。或許我這麼辛苦地工作,菲利普就會為我加薪了。如果我每天加班到深夜,他會被我對工作的奉獻精神所感動,然後意識到我的才華被埋沒了。或許他就會讓我當個副主編什麼的。

「如今,」我飛快地敲擊著鍵盤,「誰也不能指望政府在我們風燭殘年時來照顧我們。因此,養老金計畫應該儘早進行,最理想的情況就是,一旦有了收入就開始行動。」

「早上好,克萊爾。」菲利普穿著大衣走進辦公室,「早上好,麗貝卡。」

啊哈!現在是打動他的時候了。

「早上好,菲利普。」我用一種既友好又帶職業性的口吻答應。接著,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向椅背一靠,問他周末過得怎麼樣,而是轉回電腦,繼續敲打文章。實際上,我敲得太快,以至於屏幕上儘是斑斑點點的錯字。我得承認我不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打字員。但誰在乎呢?只要我看起來很忙就行,這才是關鍵!

我停了一下,伸手拿過一份養老金的宣傳手冊,快速地掃了一遍,就好像這樣能看到什麼重要信息似的。

「周末玩得愉快嗎,麗貝卡?」菲利普問。

「還不錯,謝謝。」我從宣傳冊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工作中突然被打攪了,有些受驚。

「星期六的時候我就在你的住處附近,」他說,「我去了富勒姆路,時髦的富勒姆。」

「好極了。」我心不在焉地說。

「如今那可是時尚地帶,對吧?我太太看到了一篇關於它的文章。到處是打扮入時的女郎,靠信託基金生活。」

「我想是這樣的。」我面無表情。

「那就是為什麼我們稱你為……」他大笑著說,「『辦公室里的時髦女郎』的原因。」

時髦女郎?他到底在說什麼?

「是的。」我朝他笑笑。畢竟,他是老闆。他可以稱我任何他……

天哪,等一下,等一等。菲利普不會以為我很有錢吧?他不會以為我也有什麼信託基金或其他什麼可笑的投資吧?

「麗貝卡,」克萊爾從她的電話上抬起頭,「這有電話找你,一個叫塔欣的。」

菲利普咧嘴一笑,似乎在說:「還有什麼呢?」然後從容不迫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我沮喪地盯著他的背影。這全部都錯了。如果菲利普認為我還有秘密收入,他永遠都不會給我加薪的。

到底是什麼讓他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貝基。」克萊爾意味深長地指著嘟嘟作響的電話說。

「噢,」我說,「我知道了,好的。」我拿起電話,說:「嗨,我是麗貝卡?布盧姆伍德。」

「貝基,」電話里傳來塔欣那清晰而尖細的聲音。他聽起來相當緊張,好像醞釀要打這個電話很久了。或許的確如此。「聽到你的聲音真高興。你知道,我一直很想念你。」

「真的嗎?」我一點兒也不買他的賬。我是說,我知道他是蘇西的表哥,知道一切,但坦白地說——

「我……我非常想有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起,」他說,「我可以請你吃晚飯嗎?」

哦,天哪!對此我該怎麼說?這是一個無關痛癢的請求。我的意思,他並不是說:「你能跟我上床嗎?」或是「我可以吻你嗎?」如果我不答應去吃晚飯,就無異於是在說:「你讓人無法忍受,我甚至不願意和你在同一張桌子上吃兩個小時的飯。」

事實是,我不能這麼說,不是嗎?而且蘇西這些日子對我很好,如果我拒絕她親愛的塔欣,她會非常失望的。

「我想可以吧。」我盡量讓自己聽上去不是太興奮——也許我應該乾脆說明白:「我不喜歡你。」但不知怎麼的,我就是說不出口。其實,僅僅是和他一塊兒去吃個晚飯,是件很容易的事。能糟到哪兒去呢?

而且,無論如何,我不是非得去。我可以臨時打電話取消,這很容易的!

「我會一直在倫敦待到星期天。」塔欣說。

「那我們就定星期六晚上吧!」我輕快地說,「就在你離開之前。」

「7點?」

「8點如何?」我提議。

「行!」他說,「8點鐘。」然後他掛斷了電話,連約會的地點也沒說。但是既然我不是真的想去見他,這也無所謂。我放下電話,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又開始打文章。

「對多數人來說,最佳選擇是諮詢一個獨立的財經顧問,他會就您的實際養老金需求提出建議並推薦合適的種類。今年市場上新的種類有……」我停了一下,伸手去拿了一本宣傳冊。什麼時候的宣傳冊都行。「陽光保險『晚年』退休計畫,這個計畫……」

「喂,那個傢伙約你出去呀?」克萊爾?愛德華茲問。

「是啊。的確。」我漫不經心地抬起頭,暗自覺得一陣開心。因為克萊爾並不知道塔欣長什麼樣子,不是嗎?她大概以為塔欣長得非常帥氣,又風趣幽默。「我們星期六晚上出去。」我若無其事對她笑了笑,又接著打字。

「哦,不錯,」她一邊說,一邊啪地拉斷了纏著一捆信件的橡皮筋。「你知道嗎,前幾天盧克?布蘭登還在問我你有沒有男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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