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確實實,一刻也不能浪費了,這是因為,「諾爾福克」號只要稍微有點運氣,在東北貿易風的吹送下,就連從早飯到午飯的那麼一段時間,可能都足以讓它向南航行整整一個緯度,同時在相同程度上,也和廣闊浩淼的太平洋更加接近,而一旦到了太平洋,它就很容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這緊急狀態剛一開始,奧佈雷艦長就被迫浪費了很多時間:許多片刻、許多分鐘、許多小時,甚至許多日子都溜走了,變成了過去,再也無法挽回了。
首先,出於一般的禮貌,他不得不接受基爾先生和波雷爾先生的禮節性造訪,前者是護衛艦上的航行官,後者是艦上的軍械官,兩人都被提拔到七十四炮的「布爾福德」號上去了,是前來告辭的。而且,出於普通的禮貌,他還必須特別費力地說些客套話,來回應他們對他好心推薦表示的感謝。接著來訪的是阿貝爾·海姆斯和阿莫斯·戴,兩人分別是他的大桅樓領隊和前桅樓領隊,前者現在是「福萊」號橫帆雙桅炮船的掌帆長,後者是「伊克萊爾」號的掌帆長。起初,他們想表達感激之情卻難以啟齒,可一旦開始說話,卻又可憐地不知如何停下來。終於,他把四個人都送下了船。艦上的戰友們熱情地朝他們歡呼。但是剛把人送走,「伯維克」號就進港了,隨即把「驚奇」號的遊艇送了過來,航行官助手威廉·賀尼指揮著遊艇。賀尼就是傑克從非洲海岸派往馬洪港的人,他帶著法國雙甲板軍艦受傷的消息,航行了險象叢生的四百英里,而且賀尼很有理由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興,不聽聽他航行的經歷,是很不通人情的。賀尼剛剛說完,另一隻小艇又從「伯維克」號上載來了牧師馬丁先生,他是「伯維克」號的隨軍教士,是個自然學家,又是斯蒂芬的好朋友。小艇還帶來了普林斯上校,他以前是傑克手下非常能幹的第一副官,現在已經被提拔當了上校——不過目前既沒有軍艦歸他指揮,指揮軍艦的機會又很渺茫,連上校軍銜也只是名義上的——他的正式軍銜是指揮官(當然他菲薄的半薪也是指揮官級別的)。他們兩人都穿著最好的衣服,興高采烈地專程來拜訪奧佈雷艦長,於是奧布雷只好從食物儲備艙里出來,只好和他們拉拉雜雜地聊起先前在各艘軍艦上服役的往事。面帶特別生硬的微笑,奧佈雷艦長招呼著他們,一等到馬丁告辭,去給斯蒂芬看一條虹魚——一條雌性的魟魚——奧布雷就對普林斯說,「湯姆,要是我顯得不熱情好客,還要請你原諒,我剛剛接到了命令,要用最快速度裝載六個月的儲備。基爾調到『布爾福德』號上去了,還沒有指派新的航行官——波雷爾也走了——婁萬還在路上,正從馬爾他趕回來——麥特蘭在醫院拔牙——我們離編製定額還差二十八個人——而且除非我去和桶鋪碼頭那群惡狗糾纏,我們還會在這兒一直呆下去,一直等到軍艦擱淺,擱淺在我們自己的牛骨頭堆上。」
「噢,閣下,」普林斯叫道,他馬上明白了六個月緊急儲備的含義,「真是這樣嗎?」
「對了,閣下,」傑克的管家毫無客套地邊說邊走了進來,「我一定要拿走那件襯衫。」隨後他看見了普林斯,他那尖酸的、家庭主婦般的臉上綻出了微笑;他舉手敬了個禮說,「請讓我效勞,閣下,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很好,基里克,很好。」普林斯一邊和他握手一邊說,隨後脫下了華麗的、綴有金色肩章的藍外套。「麻煩你把它仔細疊好,再給我拿一件長禮服來。」 然後,他又對傑克說,「要是你覺得莫維特不會介意,閣下,我會很樂意幫你照管儲備艙,或者儲水艙,或者軍械庫。你知道,我現在很清閑。」
「哪兒的話,莫維特會高興得跳起來求上帝保佑你的。」傑克說,「我也應該這麼做。要是你能幫我照看儲備艙,我就可以跑到那個該死的——跑到那個軍港司令的辦公室去了,還可以再跑到桶鋪碼頭去。再也沒有像那個桶匠師那麼邪惡的巨獸了。撒旦也沒法和他相比。」
離開巨獸老窩的時候,他比去之前窮了五個畿尼,不過人家向他保證了,一定會勤勉地完成任務,於是他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一些。傑克又急著趕向沃特普大門,在他旁邊,短腿的候補生一路小跑。傑克手裡抓著一張紙,不時地查看著,一邊給候補生解釋。就算是一艘六等軍艦,它所需要的海軍食物儲備,數量也大得驚人。軍艦上每個水兵,每星期都配給七磅餅乾、七加侖啤酒、四磅牛肉、兩磅豬肉、一夸特豌豆、一品特半燕麥、六盎司糖以及同樣重量的牛油、十二盎司乳酪和半品特醋,更不用說還有酸橙汁,還有必定是大量的、用來浸泡腌肉的淡水,外加陰曆每個月每人兩磅的煙草,為此他還得付每磅一英鎊七便土的價錢——要是乘上兩百的話,總量是巨大的。再者,水兵是非常保守的一種人,他們會極其狂熱地維護自己的權利。儘管他們的啤酒定量很少很少,在啤酒問題上他們倒會樂於妥協,事實上,只要軍艦在地中海區域執行任務,他們會很樂意接受一品特葡萄酒來做替代品,而在其他更遠的外國海域,他們會接受半品特朗姆酒做成的摻水淡酒,他們還會同意,在某些特定場合,葡萄乾布丁可以看做和肉類相當。但儘管如此,幾乎所有其他方面的改動,卻肯定都會招致麻煩,而聰明的艦長們總是不惜代價避免花樣翻新。幸運的是,傑克有個能幹的軍需官亞當斯先生,可即便是亞當斯先生,也無法讓後勤委員會的地方走卒們變得更加殷勤。不管怎麼說;傑克懷疑軍需官和掌帆長一樣,可能都有點不高興、有點不願意全力以赴,原因是傑克推薦了航行官和軍械官,卻沒有推薦亞當斯先生或者霍拉先生。說實話,「驚奇」號在大炮和大口徑短炮的運作方面,已經達到了很高水準,除了照看軍火庫存,軍艦幾乎不需要軍械官;而傑克自己則完全可以擔當航行官導航方面的職責(事實上,他可以比基爾先生做得更好);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一個熟練的、相對誠實的軍需官是最為重要的,而一個出色的掌帆長在任何時候都是根本的,尤其是現在,傑克已經丟了大桅樓領隊、前桅樓領隊這兩個優秀的水兵,情況就更是如此。在奧佈雷艦長的頭腦里,對船友的忠誠和對軍艦的忠誠,一直在發生著衝突;當然,最後軍艦贏了,不過某種負疚感卻一直困擾著他的良心。如果說,他的良心已經可以不為別的事情所動,可在這些事情—亡,他的良心卻還是敏感的。
在修道院對面他遇到了佛朗西斯爵士的上尉參謀簡肯遜。到這時候為止,在路上碰見熟人,傑克都是一邊匆匆趕路一邊點頭揮手的,現在他卻停下了步子。最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之後,他說,「按編製『驚奇』號還缺少二十八個人。簡肯遜先生,你知道,昨天司令官對我很熱情,熱情得我都不願意提起這件事。你覺得今天他出航之前,我還有可能提這件事嗎?」
「我非常懷疑這一點,閣下。」簡肯遜毫不遲疑地說。「我非常懷疑這樣做會是合乎時宜的。」他措辭恭敬地解釋說,關於這件事,傑克必須自己和軍港司令去爭取解決。說明了這一點之後,他又問,「你是否知道,馬圖林大夫今天也應該到旗艦來吃午飯?我看坡科克先生還有很多事情要和他討論,而上將擔心他的邀請說得不很清楚。我本來還準備在回去的路上到你艦上去呢。」
「我得坦白,我不知道上將也邀請了大夫,」傑克說。「不過我會確保他去拜訪佛朗西斯爵士的。」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撕下一頁交給了候補生,說道,「卡拉米,跑步回艦上去,把這個交給大夫,好嗎?要是他不在艦上,就算跑到奧哈拉塔上去,你也得找到他。不過大概他更有可能是在醫院裡。」
再往前走了一百碼,傑克迎面碰見了他的老朋友,「愛丁堡」號的艦長頓達斯。遇見了他,當然不能只是點點頭、揮揮手就算了。
「唔,傑克,」頓達斯說,「你看上去心事很重啊。發生了什麼事嗎?為什麼你穿著難看的馬褲,戴著圓頂帽到處亂跑?要是上將看見你現在這副樣子,他是會逮捕你的,因為你打扮得像個店主。」
「和我一起走走吧,衡,我會告訴你的。」傑克說。「說實話,我確實心事很重。昨天我接到了命令,要裝載六個月的儲備。我一直在跑來跑去,和這些慢吞吞的、謹慎狡猾的傢伙們辦交涉,事情卻還是沒什麼眉目——我丟了航行官、軍械官,還丟了兩個下級軍士——我艦上只剩一個副官——我還缺編二十八個人。說到衣服,我現在就剩下這身了。基里克把其他衣服全都拿走了,除了我的便服,拿得一絲不剩,去叫直布羅陀的洗衣婦用清水洗乾淨,就為了今天下午要去和上將共進午餐,求上帝幫忙——去浪費幾個小時,往嘴裡塞些我不要吃的東西。我現在連五分鐘空閑時間都沒有,只要有空拿點冷牛肉加麵包牛油,邊走邊吃就很滿足了。」
「不管怎麼說,」頓達斯說,「你現在不用回家了,可憐的『晾奇』號也不會轉成備用軍艦或者落到更糟的地步。我還是很為你高興的。我可以問問你的去向嗎?也許我不該打聽?」
「我可以告訴你,」傑克低聲說,「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的任務是去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