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總局足足等了四十五分鐘,善樓才回來。然後,我被他們帶到總局典型的一個偵詢室。
一張破舊的橡木桌,一個放在橡皮墊子上的黃銅痰盂,幾把直背硬椅,牆上一個日曆,這就是全部設備了。地上鋪的地毯,因為亂拋香煙頭的關係,由東到西燒出許多痕迹來,像是一條條長短不同的毛毛蟲。
宓善樓叫他為比爾的便衣,其實是警探杭珈深。他不喜歡父母給他起的珈深這個名字,每個人都知道,為了禮貌,叫他比爾。
善樓一腳把一把直背硬椅蹬得離開桌子遠遠的,向它一指,我就坐了下來。
杭警探也坐了下來。
宓善樓站著向下看我,點點頭。那樣子好像在說,我就知道有一天你會原形畢露,你是個壞胚子,我一點也沒看錯。
他說:「小不點!這下子,你自己還有什麼好說的?」
「沒有。」
「我看你最好想一點東西出來說說。因為,照目前的情況,我們有證據把你釘在謀殺案上,你怎麼甩也甩不掉了。
「我們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但是我們知道你做了什麼。你把自己的衣箱去換了童達利的衣箱回來,你在他的衣箱里找到了夾層,你摸到裡面的五萬元。也許更多一些,但五萬是最少的估計。
「我不會假裝我對此後的事完全查清楚了。我只知道這五萬元燙手燙得不得了的錢,到了你的手上。你一定要找個地方藏起來。你怕你出城前有人會搜你,所以你去那家照相館。你買了架照相機,因而可以買盒放大紙,不會使別人特別注意。你把放大紙盒偷偷打開,把一些放大紙拋在地上。然後你把五萬元現鈔塞進盒子去,叫高橋浩司立即把照相機和放大紙航空寄給你洛杉磯的辦公室。你以為絕不會有人去打開一盒放大紙。
「惡有惡報。有人來了一個黑吃黑,這是你整個演出中的弱點。你沒有時間把你尾巴藏起來,所以只要有人盯上你,你就溜也溜不掉。
「顯然對方用了一個女人來跟蹤你,跟進了照相館。有人又打開了放大紙紙盒,把你的五萬元抽了出來。也許這東西在離開店裡的時候,已經動過手腳了。我對那個日本店主也還沒有完全相信他是無辜的。」
我說:「你說的一切,哪一項可以證明我有謀殺罪呢?」
「間接的。」
「昨天,」我說,「你還在想這是栽贓,你還在想照相館裡的事是煙幕。是什麼使你們改變主意的?」
「我來告訴你,是什麼使我們改變主意的,」善樓說,「我們找遍了所有舊金山的貨運、託運公司和郵局,看有沒有什麼包裹是寄給洛杉磯賴唐諾大偵探的……你想我們發現了什麼?」
「什麼?」
「我們發現不少事,」善樓說,「我們發現一包簿冊和卡片,是你自己寄給自己的。你知道我們有什麼想法?我們認為,這些簿冊和卡片是你從童達利衣箱里弄來的。」
「有什麼可證明的嗎?」我問。
善樓說:「別急,我們正在找。別催我們,要花點時間。還有一件事我們也知道了,我們找到了那個替童達利衣箱做夾層的工匠。這件事你不知道吧。
「除非想藏東西,一個人不會在衣箱里裝一個夾層的。所以我們可以確定童達利的衣箱里是一定藏有什麼東西的。由於我們已經知道一切數據,我們當然知道這裡面藏的是五萬元炙手錢。
「由於我們知道了童達利拿到的是你的衣箱,當然我們也想到童達利的衣箱到了你的手上,那些簿冊和卡片很可能是童達利手寫的。目前西海岸一位最好的筆跡專家正在研究這件事。假如,結果證明出這些簿冊或是卡上的筆跡,真是童達利的筆跡,那就直接把你和失蹤的童達利衣箱牽在一起了。也直接把你和失蹤的五萬元牽在一起了。也把你和謀殺案牽在一起了。
「唐諾,我倒並不認為你拿了這筆錢會自己吞掉。多半你是準備和保險公司討價還價弄點獎金的。我告訴過你不可以插手,我告訴過你這件事我要自己處理,但是你不肯聽話。所以你活該,該你自行負責。你牽涉進謀殺案,有誰能救你?
「照我的想法嘛,你不會是謀殺童達利的真兇。這和你的格調不同,再說你也沒有這個種。
「我想幫你一個忙……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以表示你的清白。把真相說出來讓我們對照。假如能令我滿意,我們不把你當兇手辦。要知道我一直替你說話,說謀殺案不是你做的,但是我可以以十賭一,五萬元是你拿到手了的。」
杭珈深警官什麼也沒有說,他坐在那裡看我,仔細地看我每一個動作。
我說:「假如你不這樣疲勞轟炸,也許我們可以理智地談談。」
「沒有人疲勞轟炸你。」善樓說。過了一會兒又加一句,「至少目前還沒有。」
我根本不理會他所說的,我自己說下去道:「你偵破了一件裝甲運鈔車失竊十萬元的案子。你交出去了五萬元。那個賊硬說應該是十萬元,於是你吃不完兜也兜不走了。你希望證明這傢伙是騙子,反過來證明你只拿到了五萬元。
「其實你也明白,真正有用的方法是找出來什麼人拿走了那另外的五萬元,把贓款追出來,然後蒯漢伯又多了一條偽證罪,說什麼都沒有人相信了。」
「你說下去,」善樓說,「我最喜歡的就是聽你發表高論,每次你說話我都會受些傷,但是聽你說話的興趣,從來不會減低。這有點像吃鎮靜劑,無聊,但是會上癮。」
我說:「說這種話,實在是沒良心。我哪一次騙過你?到目前為止你總是受益者。」
善樓說:「你總是叫我去拿你要的東西,我的手不過是替你『火中取栗』的爪子。」
「最後給你的都是你最需要的。」我說。
「說下去,」善樓說,「除了聽你嗑牙之外,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說:「假如你說的沒有錯,蒯漢伯和童達利是連手去偷運鈔車十萬元的,是嗎?」
「是的。」
「那麼,他們怎麼知道那輛車裡面有錢,他們怎麼會知道有十萬元,而且是千元大鈔?」
「他們可能有內幕消息,也可能是碰巧。」
「你現在唯一能自救的,是證明童達利是蒯漢伯的另一位合伙人。即使你追回了五萬元,交回去,說是從童達利,或是從我那裡拿回的,人們仍要笑你。大家會說你本來想吞掉這五萬元,所以你把它藏在一個地方。由於形勢對你不利,所以你把它拿出來,交回去。」
「你還是多想想怎樣救自己的命吧,」善樓說,「我的事我自己會辦。」
我說:「假如你的說法可靠,姓蒯的和姓童的弄到了鈔票後有很多時間,已經分好贓了。所以當童達利知道你逮到了蒯漢伯,他相信蒯漢伯會守不住口,所以他拿了五萬元,匆匆就跑了。」
「說到現在,你還沒有說出什麼名堂。」善樓說。
我繼續說:「我們再假設你的推理是正確的。我們先來看看,他們怎麼會知道這十萬元會在這輛特別的運鈔車上。然後再想想他們怎麼會知道,在什麼特別地方他們可以對這輛車下手。」
「這些你都已經說過了的。」善樓說。
「沒有,我沒有說過。你說你發現有人給他衣箱造了一個秘密夾層。由此可以判斷,童達利是先準備了衣箱,而在最近才把這五十張全新的千元大鈔放進去的。換句話說,他是老早老早就把一切計畫好了的。」
善樓臉紅了,向杭警官很快地瞥了一眼。
杭珈深的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我。但是他說:「善樓,他講得也有道理。」
「好吧,」善樓對我說,「小不點,你說下去。儘管說,反正我聽到你說完的時候,希望你有值五萬元的東西,否則你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你喜歡的朋友。」
我說:「這是一件經過長久計畫的竊案。而童達利從一開始就在裡面玩的。出事之前童達利知道某一位私家偵探反正會追他的蹤跡,因為他太太……你喜歡稱她龔海絲,曾經找過那個偵探。童達利知道:海絲知道他有一個藏東西的地方在衣箱里。所以,這個地方再也不安全了。當然童達利不會再把鈔票放衣箱里,他是把鈔票放在錢袋裡帶在身上了。
「童達利到了舊金山。他要每一個人相信,他把五萬元弄丟了。所以他想辦法把我的衣箱掉包掉了過去,這一招很有用。童達利騙過了你,騙過了每一個人,但是,有一個人他沒有騙過。」
「誰?」宓善樓蹙起眉頭來問。
「那個兇手。所以,假如你想要別人對你不疑心,你只要證明蒯漢伯實在是有一個合伙人,別人就不會對你起疑了。」
善樓開始用他的右手手指摸自己的下巴。
杭警官對善樓說:「善樓,這傢伙是對的。你只要證明姓蒯的有一個合伙人,你自己就脫險了。我則不行,要找到兇手我才能脫險。」
「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