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話簿上看,涼風山旅館叫做涼風山莊,是一個公寓旅社。我打電話找經理,來聽電話的女人說:「我是賈太太,是這裡的經理。」
我說:「我在找連愛玲,她有自己的電話嗎?還是一定要經過你們的總機……」
她說:「她自己有電話,電話仍在她公寓房間里,不過昨天下午她遷走了。遷走也不通知我一下。她只留下一張條子給我,說是房租是付到月底的。不過我可以馬上出租,她不回來了。」
「你知道她去哪裡嗎?」
「我不知道她遷去哪裡,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遷出去,我不知道什麼人幫她搬的家,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在和什麼人說話。」
「賈太太,」我說,「我以為可以在她搬家之前找到她的,顯然找晚了。」
我把電話掛上。
我打電話到辦公室,請總機小姐接卜愛茜。
「愛茜,」我說,「替我做件工作好嗎?」
「要先知道是不是規矩工作才行。」
「這一件可一點也不規矩,可能連你的好名譽也要賠進去。」
「喔!賠點名譽就可以了嗎?」
「不止如此,這只是第一步。」
「怎麼會?」
我說:「我會把公司車停在涼風山莊公寓旅社的門口,我自己會坐在車裡。地址是涼風山路和三十三街交叉口。你乘計程車過來,把你那枚帶名字的戒指帶來,套到左手無名指上去,把名字轉到手掌那一面去,讓別人看到你手背的時候,以為這是你的結婚戒指。你要儘快過來。」
「唐諾,這件事我真希望你沒有接手。」她說。
「但是,我已經接手了呀。你到底來不來,不來的話,我只好去聘一個女作業員,到時白莎非大喊大叫不可。」
「你去請女作業員好了,白莎反正叫習慣了。」
我說:「好吧。這個角色要暫時做我太太一陣子,假如那女作業員動了真情……」
「怎麼說,你在說什麼?」她打斷話問我。
「是一個要親近我一點的工作。」
「好吧,我來幫你忙。你要我馬上上班?」
「是的,越快越好。有人在注意我們公司的行動嗎?」
「至少我看不出來。」
「沒有見過宓警官嗎?」
她說:「沒有。有一封信,專差送來的,說是要你親啟的。」
「把它帶來好了。」我說。
我掛上電話,拿起電話又再撥哥德格保險公司。與總機接通時我說:「請問,哪一位在調查裝甲運鈔車竊案?」
她說:「我看這件事你應該問陸喬生。我馬上給你接過去。」
過不多久,一個男人聲音說:「哈啰,我是陸喬生。」
「你在負責運鈔車理賠,是嗎?」我問。
他小心地說:「我是在調查這件事。你是哪一位?」
「哩。」我說。
「李先生?」
我說:「哩是口字旁一個鄰里的里。也就是一英里的『哩』,你知道一英里有多少英尺嗎?」
「當然。」
「幾英尺?」
「怎麼啦?你是在開什麼玩笑?」
我說:「記住這個數字,當它是個暗號。五二八○。以後,我再打電話給你,就只提這個暗號……五二八○。我問你一件事,有關還沒有找回來的五萬元,假如我能找到,放在一隻銀盤子上,雙手捧給你,我能拿多少好處?」
他說:「這一類生意,我們有規定不能在電話上談。老實說,哩先生,我們也不做犯法生意。」
我說:「誰叫你犯法了?你面臨損失五萬元的危機。拿一點出來分分是值得的。」
他說:「假如一切手續是合法的。我們公司對獎金一向是十分大方的。但是除了當面談判,我們沒有其它方式的。」
「你說大方,是什麼意思?五十%?」我問。
他說:「老天!哪有那麼好事。那變成自殺了。據以往經驗,最多二十%。」
「二十五%。」我說。
「假如你不是空穴來風,」他說,「我們很願意和你當面討論這件事。」
「我是有依有據在和你討論,」我說,「我的開價是替你們收回後,把總數的二十五%算獎金。」
「假如真能收回來全部或一部分,我也沒有資格應允你那麼高的獎金。我們一般的獎金都是十%。」
我說:「可能這就是你們每年理賠要花那麼多錢的原因。記住我姓哩,暗號是五二八○。」
我掛上電話,坐進公司車,直駛到涼風山公寓旅社。
等了十分鐘,一輛計程車把卜愛茜帶到。
我替她付了車錢,把計程車遣回。
我說:「好極了,愛茜。我們兩個進去。」
「要做些什麼?」她問。
我說:「租一個公寓。先要和經理應酬一下。我們是友善、受尊敬、文靜的一對恩愛夫妻。你要特別嫻靜,容易相處才行。」
「我告訴他們我叫什麼名字呢?」
「當然是賴太太。」
「這樣說來我們要住在同一個公寓里,由你來扮演一頭大男人主義的大豬。」
「別傻了。」
她紅著臉,發怒地看向我。
「因為,」我說,「我不會住在裡面。我離家有事,我出遠門。你要一個人住在裡面看住電話。假如有人找連愛玲,你就假裝誤接了。過得去就冒充連愛玲一下,混不過去,你就說是她的好朋友,她一時不能回來,但是你有辦法可以替她轉消息。你要想辦法弄清楚來電的是什麼人,重要的還要不使對方起疑。要友善,要自然。來電的如果是男人,更要語調誘人一點。」
她問:「但是,我們為什麼要特地租一個公寓呢?老天!萬一給白莎發現……」
我說:「我們這一行不能等機會。我們一定要自己去製造機會,要不斷地向前移動。走吧,我們進去再說。」
我們走進涼風山旅社,按門上貼著「經理賈麥琳」的門鈴。
開門出來的女人四十餘歲,她是一個大個子女人,體型正開始在走下坡。臉上死板板的,有點宿命的味道。
「有什麼事?」她隨便看我們一下說。
「我聽說你下個月會有公寓空出來。」我說。
「我們現在就有三間公寓空著。」她說。
「可以看一下嗎?」
「當然。」她又看我們一下,這次比較仔細。
愛茜端莊地說:「我們兩個都有工作,所以我們只有晚上和周末在家。白天家裡不會有人。」
「沒有孩子嗎?」經理問。
卜愛茜搖搖頭,把自己嘴角向上扭曲了一下,有點要哭的樣子。
「請你們跟我來。」賈太太說。一面自門後拿出一串鑰匙放手裡。「有兩間公寓相信你們會中意的。」
給我們看的第一間乾乾淨淨,裡面沒有電話。第二間大得多,也沒有電話。
卜愛茜疑問地看向我,我搖搖頭。
「你還有別的嗎?」愛茜問。
賈太太說:「我還有一間才空出的。這一間還沒清理。房客遷出的時候怎麼樣,現在還是怎麼樣。她遷出都沒有通知我,只是寫了張條子給我。」
「讓我們看一下,好嗎?」
愛茜不好意思地問。
賈太太帶我們到我想要的那個公寓去。
房間亂得一團槽。裡面有電話。遷出的房客一定是匆忙中離開,她也無意隱瞞她是匆忙離開的。一個廢紙簍裡面,塞飽了任何一家抽屜里都有的、平時無意拋棄、只有搬家時才下得了決心的廢紙。牆角拋棄的東西有舊鞋、破襪、紙團、衣架。地上到處還有團皺的紙。
賈太太厭煩地輕輕叫了一聲。「要是早知你們今天有意看房子,本來來得及叫人清理一下的。」
我看向愛茜,給她一個暗示。
我說:「親愛的,你看怎麼樣?當然房間亂得這樣,什麼也看不出來。不過好像這就是我們想要的那種公寓。」
愛茜三心二意地說:「話是不錯,但是唐諾,你要記住,我們一定要今天立即遷入,才可以的。」
「不錯,」我不得已地說,「這也是事實,親愛的,我告訴你怎麼辦。這地方是我們看了半天比較合適的了。唯一缺點,是目前還沒整理好,不能搬進來……」
賈太太說:「為什麼你們一定要今天立即遷入才可以呢?」
我說:「我們現在住在朋友家,每次要遷出來他們都死活加以挽留。他們有個小孩,又擔心臨時保姆不會照顧。現在他們的父親母親來了。兩位老人曾寫信說要來住,但是信不知怎麼沒有寄到,所以,今天我們一定得遷出來給他們騰地方。」
我突然把皮夾自口袋中拿出來,我說道:「這樣好了。我們要租下這公寓,而且房租每月先付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