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和楊不悔萬里西來,形影相依,突然分手,甚感黯然,但想到終於能不負紀曉芙所託,將她女兒送往楊逍手中,又不禁欣慰。悄立半晌,怕再和何太沖、班淑嫻等崑崙派諸人碰面,便往山深處走去。
如此行了十餘日,臂傷漸愈,可是在昆崙山中轉來轉去,再也找不到出山的途徑。這日走了半天,坐在一堆亂石上休息,忽聽西北方傳來一陣犬吠之聲,聽聲音竟有十餘頭之多。犬吠聲越來越近,似是追逐甚麼野獸。
犬吠聲中,一隻小猴子急奔而來,後股上帶了一枝短箭。那猴兒奔到數丈外,打了個滾,它股上中箭之後,不能竄高上樹,這時筋疲力竭,再也爬不起來。張無忌走過去一看,猴兒目光中露出乞憐和恐懼的神色。張無忌觸動心事:「我被崑崙派眾人追逐,正和你一般狼狽。」於是抱起猴兒,輕輕拔下短箭,從懷中取出草藥來,敷上箭傷的傷口。
便在此時,犬吠聲已響到近處,張無忌拉開衣襟,將猴兒放入懷中,只聽得汪汪汪幾聲急吠,十餘頭身高齒利的獵犬已將他團團圍住。眾獵犬嗅得到猴兒的氣息,張牙舞爪的發威,一時還不敢撲將上來。張無忌見這些惡犬露出白森森的長牙,神態兇狠,心中害怕,知道只要將懷中的猴兒擲出,群犬自會撲擊猴兒,不再和自己為難。但他自幼受父親教誨,事事以俠義為重,雖對一頭野獸也不肯相負,當即縱身從群犬頭頂飛躍而過,邁開步子急奔。群犬胡胡狂吠追來。
獵犬奔跑何等迅速,張無忌只逃出十餘丈,就被追上,只覺腿上一痛,已被一頭猛犬咬中,牢牢不放。他急忙回身一掌,擊在那頭獵犬頭頂,這一掌出盡了全力,竟將那頭獵犬打得翻了個筋斗,昏暈過去。其餘獵犬蜂擁撲上。
張無忌拳打足踢,奮力抵抗。他臂傷未曾痊癒,左臂不能轉動,不久便被一頭惡犬咬住了左手,四面八方群犬撲上亂咬,頭臉肩背到處被群犬利齒咬中,駭惶失措之際,隱隱似聽得幾聲清脆嬌嫩的呼叱,但聲音好像十分遙遠,他眼前一黑,便甚麼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中,似見無數豺狼虎豹不住的在咬他身體,他要張口大叫,卻叫不出半點聲音,只聽得有人說道:「退了燒啦,或許死不了。」
張無忌睜開眼來,先看到一點昏黃的燈火,發覺自己睡在一間小室之中,一個中年漢子站在身前。張無忌道:「大……大叔……我怎……」只說了這幾個字,猛覺全身火燙般疼痛,這才慢慢想起,自己曾被一群惡犬圍著狂咬。那漢子道:「小子,算你命大,死不了,怎樣?肚餓么?」張無忌道:「我……我在哪裡?」各處傷口同時劇痛,又暈了過去。
待得第二次醒來,那中年漢子已不在室中。張無忌想:「我明明活不長久了,何以又要受這許多折磨?」低下頭來,見胸前項頸、手臂大腿,到處都縛滿了布帶,一陣藥草氣息撲鼻,原來已有人在他傷處敷了傷葯。從藥草的氣息之中,知替他敷藥那人於治傷一道所知甚淺,藥物之中是杏仁、馬前子、防風、南星諸味藥物,這些葯若是治瘋犬咬傷,用於拔毒,原具靈效,但咬他的並非瘋狗,他是筋骨肌肉受損而非中毒,葯不對症,反而多增痛楚。他無力起床,挨到天明,那中年漢子又來看他。
張無忌道:「大叔,多謝你救我。」那雙子冷冷的道:「這兒是紅梅山莊,我們小姐救你來的。你肚餓了罷?」說著出去端了一碗熱粥進來。張無忌喝了幾口,但覺胸口煩惡,頭暈目眩,便吃不下了。
一直躺了八天,才勉強起床,腳下虛飄飄的沒一點力氣,他自知失血過多,一時不易復元。那漢子每日跟他送飯換藥,雖然神色間顯得頗為厭煩,但張無忌還是十分感激,只是見他不喜說話,縱有滿腹疑問,卻不敢多問。這天見他拿來的仍是防風、南星之類藥物搗爛的葯糊,張開忌忍不住道:「大叔,這些葯不大對症,勞你駕給我換幾味成不成?」
那漢子翻著一對白眼,向他瞧了半天,才道:「老爺開的藥方,還能錯得了么?你說葯不對症,怎地也將你死人治活了?真是的,小孩子家胡言亂語,我們老爺聽到了就算不見怪,可是你也不能太過不識好歹啊。」說著將葯糊在他傷口上敷下。張無忌只有苦笑。
那漢子道:「我瞧你身上的傷也大好了,該去向老爺、太太、小姐磕幾個頭,叩謝救命之恩。」張無忌道:「那是該當的,大叔,請你領我去。」
那漢子領著他出了小室,經過一條長廊,又穿過兩進廳堂,來到一座暖閣之中。此時已屆初冬,崑崙一帶早已極為寒冷,暖閣中卻溫暖如春,可又不見何處生著炭火,但見閣中陳設輝煌燦爛,榻上椅上都鋪著錦緞軟墊。張無忌一生從未見過這等富麗舒適的所在,自顧衣衫污損,站在這豪華的暖閣中實是大不相稱,不由得自慚形穢。
暖閣中無人在內,那漢子臉上的神色卻極為恭謹,躬身稟道:「那給狗兒咬傷的小子好了,來向老爺太太叩頭道謝。」說了這幾句話後,垂手站著,連透氣也不敢使勁。
過了好一會,只見屏風後面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來,向張無忌斜睨了一眼,發話道:「喬福,你也是的,怎麼把他帶到這裡?他身上臭蟲虱子跳了下來,那怎麼辦啊?」喬福應道:「是,是!」
張無忌本已局促不安,這時更羞得滿臉通紅,他除了身上一套衣衫之外,並無替換衣服,確是生滿了虱子跳蚤,心想這位小姐說得半點不錯。但見她一張鵝蛋臉,烏絲垂肩,身上穿的不知是甚麼綾羅綢緞,閃閃發光,腕上戴著金鐲,這等裝飾華貴的小姐,他也從來沒有見過,心想:「我被群犬圍攻之時,依稀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喝止。那位喬福大叔又說,是他小姐救了我的,我理當叩謝才是。」於是跪下磕頭,說道:「多謝小姐搭救,我終身不敢忘了大恩。」
那少女一愕,突然間格格嬌笑起來,說道:「喬福,喬福,你怎麼啦?你作弄這傻小子,是不是?」喬福笑道:「小鳳姊姊,這傻小子就是向你磕幾個頭,你也不是受不起啊。這傻小子沒見過世面,見了你當是小姐啦!可是話得說回來,咱們家裡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還尊貴些。」張無忌一驚,忙站起身來,心想:「糟糕!原來她是丫鬟,我可將她認作了小姐。」臉上又紅又白,尷尬非常。
小鳳忍著笑,向張無忌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臉上身上血污未除,咬傷處裹滿了布條,自知極是穢臭難看,恨不得地下有洞便鑽了進去。小鳳舉袖掩鼻道:「老爺太太正有事呢,不用磕頭了,去見見小姐罷。」說著遠遠繞開張無忌,當先領路,唯恐他身上的虱子臭蟲跳到了自己身上。張無忌隨在小鳳和喬福之後,一路上見到的婢僕家人個個衣飾華貴,所經屋宇樓閣無不精緻極麗。他十歲以前在冰火島,此後數年,一半在武當山,一半在蝴蝶谷,飲食起居均極簡樸,當真做夢也想不到世上有這等富豪人家。
走了好一會,來到一座大廳之外,只見廳上扁額寫著「靈獒營」三字。小鳳先走進廳去,過了一會,出來招手。喬福便帶著張無忌進廳。
張無忌一踏進廳,便吃了一驚。但見三十餘頭雄健猛惡的大犬,分成三排,蹲在地下,一個身穿純白狐裘的女郎坐在一張虎皮椅上,手執皮鞭,喝道:「前將軍,咽喉!」一頭猛犬急縱而起,向站在牆邊的一個人咽喉中咬去。
張無忌見了這等殘忍情景,忍不住「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卻見那狗口中咬著一塊肉,踞地大嚼。他一定神,才看清楚那人原來是個皮製的假人,周身要害之處掛滿了肉塊。那女郎又喝道:「車騎將軍!小腹!」第二條猛犬竄上去便咬那個假人的小腹。這些猛犬竟是習練有素,應聲咬人,部位絲毫不爽。
張無忌一怔之下,立時認出,當日在山中狂咬自己的便是這些惡犬,再一回想,依稀記得那天喝止群犬的便是這女郎的聲音。他本來只道這小姐救了自己性命,此刻才知道自己所以受了這許多苦楚,原來全是出於她之所賜,忍不住怒氣填胸,心想:「罷了,罷了!她有惡犬相助,我也奈何她不得。早知如此,寧可死在荒山之中,也不在她家養傷。」撕下身上的繃帶布條,拋在地上,轉身便走。
喬福叫道:「喂,喂!你幹甚麼呀?這位便是小姐,還不上前磕頭?」張無忌怒道:「呸!我多謝她?咬傷我的惡犬,不是她養的么?」
那女郎轉過頭來,見到他惱怒已極的模樣,微微一笑,招手道:「小兄弟,你過來。」
張無忌和她正面相對,胸口登時突突突的跳個不住,但見這女郎容顏嬌媚,又白又膩,斗然之間,他耳朵中嗡嗡作響,只覺背上發冷,手足忍不住輕輕顫抖,忙低下了頭,不敢看她,本來是全無血色的臉,驀地里漲得通紅。
那女郎笑道:「你過來啊。」張無忌抬頭又瞧了她一眼,遇到她水汪汪的眼睛,心中只感一陣迷糊,身不由主的便慢慢走了過去。
那女郎微笑道:「小兄弟,你惱了我啦,是不是呢?」張無忌在這群犬的爪牙之下吃了這許多苦頭,如何不惱?但這時站在她身前,只覺她吹氣如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