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靛色的羈絆·假期間的禮物

萬萬沒想到,我成了偷窺者。

我輕敲鍵盤,監視器的畫面在公寓外的過道、卧房、工作室、客廳間切換。

公寓客廳被改造成最大卧室,東牆一側放置著木製大床,被單潔白如新。

客廳里身著間條寬衣的輪椅男就是林曉。

林曉微笑的時候,笑容會從嘴邊緩緩流溢到眼角。他從不吝惜自己的笑容,彷彿從沒被病痛所侵。

我不知道林曉得了什麼病,只知道他要在女友小晴的幫助下才能從床上順利下到輪椅里,瘦弱的臂膀也只能做簡單的按壓動作,通過按壓扶手上的按鈕控制輪椅前進、倒退、拐彎。讓我想起霍金那台智能輪椅。

小晴正在幫林曉修剪指甲。從衣櫃里閑置的工作裝可看出她曾是位上班族,辭職後全身心照料男友起居:清晨,替林曉按摩全身、活絡筋骨,看似簡單,卻要花上半天時間。其間,兩人常聊起過去的事情,從相遇到相愛,恍如發生在昨天。

午後,坐到客廳鋼琴邊,隨意翻開一頁曲譜,樂曲很快飄滿整間公寓。

小晴演奏的時候,林曉喜歡安靜地看著窗外,熟悉的笑容卻漸漸隱去。

他在想什麼?我忍不住問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活下去的資本依託於所愛的人不斷自我犧牲,我會怎麼做?

我問過自己五次,每次都有不同答案。

公寓還有第三位住客,小晴的哥哥秋碩。

兩男一女同居一室,原本是多吸引眼球的題材。我常常嘆息。

秋碩畢業於MIT,不苟言笑的理科男,林曉的自動輪椅便出於他手。目前就職於市里的傳媒公司,家中唯一的經濟來源,從一日三餐到洗衣清掃,所有家務都壓在他肩上。

就像小晴心甘情願看護林曉一樣,秋碩也默默守護著妹妹。

忘了介紹,我現在的位置是林曉公寓的正對面,兩幢樓相隔不過五六米,而我本應該利用假期和女友加岩出去旅遊的。

都是因為那張見鬼的殺手從業執照。

時間倒回一周前。忙碌了大半年,我迎來長達兩個月的假期。

我賴在床上不起來,構想與加岩自駕游出行線路,一邊拿出手機,習慣性打開殺手APP定位簽到,裝X更新狀態:清晨一杯清茶一張報紙,才叫生活……

什麼叫幸福?幸福就是看殺手同事累成狗,自己在被窩裡睡成豬。

我滿懷優越感,清閑地查看起其他同事的狀態:離我最近的是殺手莫雷,APP顯示只有0.63公里。轉發日誌:神奇,殺手界你不得不信的十大……

胡扯,直接略過。

巴斯(距離2.01公里,心情糟糕):新買的左輪手槍炸膛了……還好手沒事……他還上傳了照片,哭喪的臉被濃煙熏成灰黑色。

我同情地在照片下點了個贊。

柯刀(距離9.67公里,連續刷屏狀態):本人新書《如何防止被殺指南》終於出版!

饒有興緻點進去,所有配圖都是柯刀的自拍,時而仰視秀挺拔鼻樑,要麼低頭作沉思狀。這TM和新書有半點關係嗎?

我當即選擇屏蔽此人狀態。

女殺手玲王奈(10公里外):新老顧客,即日起轉發本狀態並集得16個贊,可享受免費獵殺服務一次。複雜的世界裡,一槍就夠了……

下拉刷新之後,一個新登錄的殺手竄到手機屏幕頂端,頭像閃爍著番茄紅。

這代表該殺手受投訴過多,每一次投訴會扣除基準分10分,不足30分頭像就會變紅,提醒殺手執照處於吊銷邊緣。

有人要倒霉了。我幸災樂禍點開那人資料。

李悟(距離0.00公里):清晨一杯清茶一張報紙,才叫生活……

整個世界變得安靜了。

是我自己……一定是我獵殺費用收取過低,業務成績又太突出,遭到了同事嫉妒,才屢次投訴我。

隨後,我又陷入沉思。

一旦殺手執照被吊銷,我只能參加噁心人的九選二考核,萬一沒通過,就只能轉為地下無證殺手。

地下無證殺手……這意味著……我再也無法在殺手網上商城享受會員八折優惠了,每年聖誕殺手組織送出的小禮物肯定也沒我的份額了……

我決定補救,補救的最佳方式便是「建模」。

所謂建模,是將某一區域內居民的身份職業、人際關係、嗜好偏好以及日常起居習慣調查歸檔,為殺手組織建立詳盡的人事檔案,編織出一張無形的社會關係網。

殺手組織要這東西幹嗎?

舉個簡單例子,金先生請殺手獵殺女兒的秘密男友,既然是秘密男友,你不可能指望金先生去調查他的身份,這時候如果有芬利高中建模檔案,作為殺手的你很快就能鎖定哈爾,這小子放學後總帶金家妹子去後山小樹林。

但鎖定哈爾只是第一步,萬一哈爾有個暴脾氣、喜歡玩來福槍的非主流鄉村重金屬老爹,你又運氣不佳,去哈爾家獵殺時他老爹正舉槍擦拭,你倆雙槍相對卻不見哈爾蹤影,你怎麼辦?

「對不起,走錯房門了。」

「哦,沒事。」槍響。

所以,獵殺必須選擇正確的時間、地點執行,成功率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建模檔案。

不過,建模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再說,社會關係網更新日新月異,註定了建模工作量與日俱增。

通常來說,只有實習殺手願意建模賺積分。眼見人手吃緊,殺手組織使出殺手鐧:每完成一區域建模,獎勵殺手執照基準分100。

面對這樣的規則我還能說什麼?

壯士,出征。

我所建模的樓高六層,隸屬布魯克林區。一架老式電梯直通頂樓平台,每天都有不同膚色女人上去晾晒衣物,四周沒有任何起到保護的扶手。

從底層101起,我按順序監視、探聽樓里發生的點滴,儘力繪製出居民生活起居網。

日出日落,早出晚歸。絕大多數人的生活是枯燥、重複的,走得再累,跑得再快,回頭一看只不過在原地踏步,不前不進。嘴上說著平淡是真,腦子裡卻一次次幻想著逃離,現實中又不肯放下已擁有的。在猶豫與踟躕間,時光就這麼悄悄流逝了。

我並不是偷窺狂,遇上一些不該看的鏡頭會逼自己到窗口透透氣。實在忍不住瞟上幾眼,事後也一定對著監視器鄭重道歉。

幾天後,監視目標輪到201,兩室一廳無陽台的公寓,也就是林曉家。

利用林曉與家人到醫院複診的半天時間,我潛入他家,在天花板等多處地方嵌入針孔攝像頭、竊聽器。

本以為又是一次無味的監視經歷,不知不覺竟已過去兩周。

林曉、小晴、秋碩三個人的命運畸形地糾纏羈絆在一起,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在我看來,小晴對林曉的愛接近一種病態的偏執。

在家的她著裝隨意,一頭長髮也疏於打理,用黑繩簡單紮起馬尾。她本是稍打扮就能勾走男人魂魄的美女。

如今,她將所有時間奉獻給男友,把自己的人生箍死在狹小的公寓里,與林曉緊緊捆在一起,好像一晃眼林曉會從她身邊蒸發一樣,最難以容忍的是連洗澡上廁所都要推著他一起。

後來我才知道,林曉曾試圖自殺。在他病情尚未惡化,雙臂還能支撐身體重量之時,趁小晴、秋碩外出從窗口翻下。所幸樓層不高,被路人所救送往醫院,才保住性命。很難想像樂觀的他會做出這種傻事。

這之後,小晴變得非常極端,為防止男友再度輕生,將窗戶四周焊上柵欄般的防盜窗,換走帶稜角的傢具,丟掉廚房裡所有刀具、剪子,幾乎一整天陪在林曉身邊,一日三餐也改由哥哥秋碩外帶。

入夜了,小晴不回卧室,就坐在客廳林曉床邊的靠椅里入眠,有時身子前傾倚在床尾,林曉發出一點細微動靜,她都會立刻醒來。

長期的牽掛與勞累,小晴的身體越來越差,慘白的臉上看不到血色。

但是她知道自己得堅持下去,必須堅持下去。

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已有多久,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也不敢去想像三個人的未來,就像孫猴子在他們每個人身旁畫了一個圈,如何也逃不出去。

監視進入第四周。

201室的建模早已完成,我卻沒有換下一家的意思。

這家人的生活,究竟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監視畫面上的林曉依舊坐在輪椅里,慢慢靠近窗檯,月亮在防盜鋁條間若隱若現,透出光亮。

一天當中,只有晚飯後那一小時是林曉的獨處時光,秋碩和小晴通常會在隔壁的工作室里忙碌。

因為要帶晚餐回家,秋碩每天準點下班,公司作業無法完成,只能延續到家進行,所做的是視頻、錄像的後期製作與剪輯,小晴充當助手。

小晴雖不懂具體剪輯操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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