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胡客轉頭望向杜心五的那一刻,在他和杜心五都未注意到的碼頭方向,有六艘小船忽然駛離了岸邊,如同離弦之箭般狂飆而來。
這六艘小船上的乘客,都是攜刀束服的日本武士,人數不少,約有三十來人,很快便將杜心五等人所在的船合圍起來。架上踏板後,這些來勢洶洶的日本武士用最快的速度登船,火速包圍了甲板上的杜心五和胡客,又沖入船艙控制住了陶成章等人。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正在包紮傷口的陶成章,以為是山口的同夥趕到,眼見對方勢大,心不由涼了半截,暗想即便胡客再次發威,恐怕今天也難有活路了。
在控制住整艘船後,一個穿著打扮和神態舉止都略顯高貴的日本武士最後一個登上甲板。因為見到杜心五,他的眉心有些輕微地擠皺。
「杜先生,」他忽然用日語說,「如果我安插的眼線沒有錯,這一艘,應該是全神會的船吧。」全神會是日本德川幕府時代最大的武士組織,後因遭當局政府的大力打擊,幾乎消亡殆盡,只剩下殘支余脈苟存於民間。
那日本武士的話音剛落,有四個日本武士便從船艙里抬出了兩口大箱子,擱在他的跟前,掀開箱蓋,露出滿箱子明晃晃的白銀。
那日本武士的臉色瞬間如變了天般,黑得陰雲密布。他手指白銀,語氣極為憤怒:「你應該知道全神會和我們是死對頭。你既然已選擇與我們合作,那這些又作何解釋?」
「你到船艙里看一眼,自然便會明白。」杜心五伸出右手,請他入艙。
那日本武士走到艙口,朝裡面望了一眼。只是這一眼,他便看見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日本浪人。他的臉色立刻鬆緩了許多,走回來對杜心五說:「這艘船,我會處理好的。至於在這船上發生的事,恐怕需要杜先生親自向我們首領解釋一下了。請杜先生上船。」
有日本武士走出,請杜心五、胡客和光復會眾人移步小船。
陶成章想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杜心五卻只是對他微微一笑:「陶先生不必擔心,這些都是朋友。」陶成章將信將疑,但在這種情況下,自己也沒得選擇,只好帶領會眾上了小船。
胡客卻沒有挪腳。
「你隨我走,我會找時間與你詳談。」杜心五低聲說。
「如果騙我,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留下這句冰冷的話,胡客邁腳上了踏板。
等所有人都上了小船,有日本武士將船劃至岸邊,接引眾人上岸,朝北方行走。
陶成章小聲地問:「這是去哪?」
「錦輝館。」杜心五回答。
杜心五口中的錦輝館,位於東京神田區,是一座日式仿古建築。
當杜心五等人走到目的地時,被要求先在錦輝館的大門外原地等候。
有日本武士入內通傳,很快返回,將杜心五等人領入館內,直奔武廳。
武廳的空間不大,但因沒什麼裝飾,反而顯得寬敞。雪白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太陽旗和一幅大東亞地圖。在太陽旗下,一個赤裸著上身的日本男人,正與三個武士對搏。地上躺了五個或壓腹或抱膝做痛苦狀的武士,顯然是剛被擊倒不久。這個赤裸上身的日本男人約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眉開臉闊,體格健碩,渾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他用了一招轉身橫踢、一招側踢和一招下劈阻擊,很快將三個武士一一擊倒。侍立在旁的下人急忙遞來干敞的毛巾。他擦凈汗水後,穿上衣服,對杜心五等人禮節性地鞠了一躬,用日語說:「久等了。」
杜心五抱拳回禮,稱呼其為「內田先生」,並引見了陶成章等人。
內田先生吩咐下人將貴客們引入茶房用茶,只留下杜心五一人,顯然有事要單獨商談。
來到茶房,等下人備好清茶並退出後,龔保銓才小聲地說:「看見了嗎?剛才那個什麼內田先生的衣服上,綉著『黑龍』兩個字!」
馬洪亮點點頭:「看是看到了,在左邊胸口上。那是什麼意思?」
龔保銓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裡很可能是黑龍會的地頭。」
陶成章顯然是知道黑龍會的,龔保銓一說完,他就神色憂忡地點了點頭。
「杜心五不是說這些人是朋友嗎?難不成孫文在和黑龍會合作?」一旁的魏蘭一口道出了陶成章心頭的擔憂。
「黑龍會?」在光復會這幾個人中,只有馬洪亮是第一次來日本,也只有他不知道黑龍會是什麼來頭,「黑龍會是什麼?」
龔保銓朝門口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問:「你知不知道玄洋社?」
馬洪亮搖頭。
「那你聽說過天佑俠吧?」
這回馬洪亮點起了頭。「天佑俠」他當然知道,這個組織在中國國內早已臭名昭著。這是十二年前日本陸軍參謀總長川上操六策劃成立的浪人組織,曾秘密潛入朝鮮國內進行顛覆活動,並最終變相導致了甲午年中日兩國戰爭的爆發。
「天佑俠的那些浪人,全都是玄洋社的成員。」龔保銓說,語氣義憤填膺,「四年前,玄洋社在日本國內搞臭了名聲,於是改頭換面,另起灶爐,組建了現今的黑龍會。據說這黑龍二字,指的是我們東北的黑龍江,黑龍會之所以成立,就是妄圖把我們的黑龍江流域謀變為日本的領土。」
馬洪亮頓時又驚又怒:「孫文和這樣的組織合作,豈不是成了天大的賣國賊?」
龔保銓、魏蘭等人都不說話,但馬洪亮的話,正好戳中他們的心思。
一直保持沉默的陶成章,此刻終於開口了:「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你們誰也不要胡亂猜測。孫先生是興中會的領袖,曾在廣州等地多次舉義,我相信以他的為人,不會做出這樣的事。退一萬步講,就算孫先生真的與黑龍會合作,也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們既然響應他的號召來到了日本,就應該少幾分懷疑,多幾分信任。」
龔保銓等人點了點頭。
在茶房裡沒等多久,杜心五就來了。他很清楚陶成章等人心中的疑問,所以沒等陶成章等人開口,就搶先一步說:「各位別著急。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先隨我過去,等安頓好了,我再向各位詳細解釋。」
住處安排在相鄰的赤坂區,是一幢不起眼的三層民宅樓。樓底入口處,貼滿了各種紙單,大都是招工、尋租一類的廣告。所有人的房間安排在二樓。
在二樓安頓好後,天色已然昏黃。
杜心五沒有隱瞞,當著光復會眾人的面,他承認了剛才去的神田錦輝館,的確是黑龍會的地盤,武廳里的那個內田先生,正是黑龍會的首領內田良平,而現在所住的這幢民宅樓,也是黑龍會的幕後老闆、自稱為「天下浪人」的頭山滿名下的房產。
「道不同,未必不相為謀。」杜心五說,「孫先生和黑龍會,的確是在合作,這種合作從去年就開始了。」
「和黑龍會這種組織,有什麼好合作的?」龔保銓毫不客氣地問。
「不瞞各位,黑龍會每年向孫先生提供一定的經費,用來支持孫先生的革命活動。」杜心五解釋道,「要知道,光靠辦報刊和募捐所得,遠遠不夠每年的開銷。這一點,想必陶先生也是深有體會吧。」
辦報紙刊物主要是為宣傳思想,隨時可能被官府查封,本就賺不了什麼錢,海外華僑也大都是底層的華工,原本就收入菲薄,募捐不了多少錢財。陶成章是光復會的副會長,需要運作整個組織,這其中的艱辛,他當然體會良多。
「那黑龍會能得到什麼好處?」龔保銓卻不管什麼經費不經費的問題,只是一味地刨根問底。在他看來,黑龍會肯向孫文提供資費,當然會從孫文那裡得到相應的回報。
「黑龍會是替日本陸軍辦事的組織,他們從成立起,就想把滿蒙和西伯利亞一帶謀奪為日本的領土。黑龍會支持孫先生,就是希望孫先生能在南方舉事,牽制清廷的軍事力量,使他們有入侵滿蒙的機會。」杜心五實話實說,「但孫先生從來沒有答應過出賣國土,只是暫時利用黑龍會而已,絕不會與其同流合污!一旦驅除韃虜成功,恢複了漢人天下,又豈會坐視日本侵佔國土?暫時與黑龍會保持合作關係,這不僅是孫先生的想法,也是黃克強和宋教仁兩位先生的意思。」
黃克強即黃興,當年維新變法和自立軍起事失敗後,黃興毅然投身革命,在三十歲生日當天,設宴約請宋教仁、章士釗等人,在長沙共組華興會,黃興被推為會長,宋教仁任副會長。黃宋二人在革命人士當中有著極高的名聲和威望,有他們二人支持孫文與黑龍會合作,作為光復會副會長的陶成章,也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向龔保銓使眼色,示意他別再往下追問。
陶成章站了起來,問杜心五道:「不知道孫先生眼下在不在東京?如果在的話,我想儘快與他會面。」
「孫先生前段時間身在香港,我北上找你們時,他正打算去歐洲組織募捐,現在應該在去歐洲的路上,估計以最快的速度,也要兩個月後才能返回東京了。」
「那就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