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是我吧。」
故事開始前一個月,美美笑盈盈地出現在香川的門口,一身萱草黃色的衣裙明艷如歌,同樣顏色的寬檐帽在她的臉上投下了深棕偏紅的陰影,與她被晒成深麥色的皮膚相映成趣。
「歡迎歸來。」香川並沒有把震驚掛在臉上,同時他也發現,在美美身後,出租汽車司機拉著兩隻巨大的行李箱等在那裡。
進得門來,美美迅速在樓下各處走了一圈,道:「沒怎麼變樣嘛。」
「一切照舊,只是……。」他一時還不知道怎樣對她講竹君的事。
「只是,我的房間里現在住著有人,對吧?」美美的眼風向他一閃,讓他立時記起當初那個行動如風,言語如刀的女子。
「是的,那裡現在有人住。」
「那麼,我住哪呢?」她一瞬間表露出來的天真,看上去居然一絲不假。出國一年多,她的世故修鍊得更深了。
「你住我的卧室。」如果一定要同住,香川對她們兩個就不能有半點偏頗。
「難道我這一走你就改了脾氣,可以和別人同床睡啦?」
「那倒不是,我可以搬到其他房間。」
她突然笑了起來,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逼你做什麼。凡是你不想讓我做的事,我絕不會去做。」
「多謝你體諒我,我這就去給你騰房間。」香川不得不承認,今日的美美與往日那個美美有很大不同,她不那麼直截了當了,也不那麼單刀直入說干就幹了,所以,也就更難對付了。
她卻道:「我不住你的房間。」
香川只得繼續勸說:「你不用推辭,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美美在眼神中露出一絲狡黠,道:「你放心,我也絕不會和竹君搶房間……。」
「啊?」原來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香川不禁暗中驚嘆。
「而且,我也不會逼她離開。」說話間,美美在他的面頰上響亮地吻了一下。
美美的橙色唇膏應該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迹,但他沒有動手去擦,就這樣帶著她重新給他打上的烙印,煮了一壺咖啡出來。
那個唇膏的痕迹,是在竹君下課回家之前,由美美拿了塊濕巾,親自動手給他擦掉的,這是香川不便言說的小技巧。依照美美往日的性格,如果她是回來收復失地,並打算重新佔有舊情人,她必定會讓那唇膏就這樣顯眼地掛在他的臉上。凡事早下手,快動手,是美美以往做事的習慣,如今她居然親自動手抹去了這個物主的「烙印」,便應該被理解為是她自動放棄了對他的部分權利,至少也是顧及到了竹君的顏面。
竹君與美美見面,兩個人熱烈擁抱,淚流滿面,而後竹君道:「你不是下個月才回來嗎?你的房間我還沒騰出來。」
香川暗道:卻原來,蒙在谷里的只有我一個,她們倆人早便商量好了。於是,他便道:「能不能把你們兩個人商量的結果告訴我,打算著把我怎麼樣?是四六分哪,還是五五分,是要『刺生』還是做『拆骨肉』?我也好去給你們準備菜刀和斧頭。」
美美對竹君道:「你看美得他,到了現在,還以為自己是個寶。」
「他是看見你回來高興。」到底還是竹君宅心仁厚,言語溫柔。
美美道:「高興好哇,我還怕他不讓我進門哪。」
香川忙道:「哪能呢?就算是我搬出去住,也得把你留下。」
美美在竹君面前迅速恢複了對他的尖牙利齒,道:「看來我猜得不錯,你果然是要逼我走,不然,你不會說出這種以退為進的話來。」
他叫道:「天地良心哪,不帶這麼冤枉人的。」
香川也終於找回了舊日與她相處時的輕鬆語氣。但是,他的內心並不輕鬆,因為,他沒能準確地判斷出美美突然回來的目的,而且他也不相信美美如她展示出來的那樣,已經放棄了對他本人的權利。
竹君出來打圓場:「香川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沒那麼小心眼兒。」
美美卻道:「他原本倒是肚大量寬,只是對我一個人小心眼兒罷了。」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用鬥嘴的方式完成了最初的「敘舊」過程,商量的結果是,美美住進了二樓居中的那間卧室,在香川和竹君的卧室之間。
竹君問美美:「你不是說再也不穿黃顏色了嗎?不過,這身衣服很漂亮。」
美美道:「我跑遍了整個皇后大道才買到這一身,穿上它,為的是振奮精神,重新做人。」
「你言重了吧?」
「這是實情,我要放棄一些東西,再培養一些新東西。」美美的目光避開了香川投射過來的驚異的目光。
竹君轉過頭來問香川:「美美走了一年多,這次回來,你給她準備了什麼好東西吃?」
他忙道:「『送行的餃子迎風面』,吃麵條的材料我已經準備齊全,只等你回來下鍋了。」
香川嘴上雖是言語便捷,但心中卻很是不安。美美這身萱草黃色的衣裙應該是個暗示,因為,這種顏色的衣裙是他們兩個人關係中的一個沒有解開的癥結,如今她特地選擇穿這套衣服出現,背後必定大有深意。美美可不像竹君那樣思想單純,言語直白。
他認為,這萱草黃色不過是美美放射給他的一道閃電,強光過後,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耐心地等待隨後將劈到他頭上的「雷」。
然而,美美帶來的驚奇並沒有到此為止,更讓他吃驚的是,他發現美美居然親自下廚房,動手幫他操持起來。
她輕聲對他道:「請你仔仔細細地瞧好嘍,看看我現在的廚藝夠不夠得上擔當一位好主婦。」
天哪,如果她當年也有這興緻,或許他們的關係便大不相同了。香川不禁感嘆造化的高深莫測,因為,他與美美同居9個月,而她只下過一次廚房。
那是去年春天,他在倒春寒中胃潰瘍發作了,一連在床上躺了三天。美美對他倒是百般呵護,並且專門雇來了廚師和保姆侍候他。
她對廚師的命令是,只要是菜市場上有的吃食,家裡都得預備下;對保姆的命令是,除去跟他上床,男主人的任何要求都必須立刻滿足。
那兩個人點頭如搗蒜,而且幹得也非常賣力氣。這並非是那二人品德高尚,而是因為美美給他們的工錢大大超出了正常僱工水平。
然而,不論他們怎樣的殷勤,畢竟是兩個生人,讓香川總是覺得不自在。同時,雇來的那位卷包兒廚子的特長是油大味重,實在與他清淡的口味大相徑庭。於是,到了第三天夜裡,香川被生生地餓得從床上爬了起來,裹著棉睡衣走進廚房。
「你怎麼啦?」美美還在書房中工作,見他下樓,便趕了過來。
「我餓了。」
美美道:「你不要動,我讓廚師準備了夜宵,現在就給你端上來。」
「我不吃他做的東西,太可怕了。」
美美一時愁容滿面,道:「那怎麼辦呢?現在飯店也都關門了。」
「我想自己動手。」
香川打開冰箱門,卻發現裡邊被廚子塞滿了各種各樣粗俗的食品,他只得厭惡地把冰箱關上。
美美道:「要不這樣吧,你坐在餐廳里指揮,讓我動手給你做頓飯吃。」
香川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卻不禁又有些感動。他知道,美美對廚房的厭惡甚至遠遠大於對偽證的厭惡,但是,胃部的痛苦也確實讓他難以支撐,便道:「就做一碗疙瘩湯吧。」
盆里有廚子養在那裡的青蛤。做一碗青蛤疙瘩湯,最後灑上幾粒青翠的香蔥,應該適合他焦灼的胃。
他隔著廚房門上的藍花棉布短簾,對裡邊的美美道:「你拿一隻碗,裝上少半碗麵粉,另外再拿一隻小碗,打一隻雞蛋在裡邊,然後攪勻。」
「你看看,是這個樣子嗎?」不一會兒,美美一挑門帘,端著碗從裡邊走出來,碗里是一團淡黃色的麵糊。
香川搖搖頭,只好讓她重新再來過,道:「你不要這麼快就把蛋液放進麵粉里。」
方才的程序又重新做了一遍,然後香川道:「現在洗蛤蜊,要用涼水,洗好之後放在一邊,再在灶上坐兩隻湯鍋,每隻鍋里放兩碗清水。」
「好啦。」美美在裡邊叫道,聲音倒是不急不躁。
「現在你將蛋液一點一點地添到麵粉中,同時攪拌麵粉,就會自然生成一些小小的麵疙瘩。」
「真的成小疙瘩啦。」美美的聲音充滿驚喜。
「現在把麵疙瘩均勻地灑在開水鍋中,開鍋後關到小火,然後你去切一小段香蔥,再拿一隻小碗,裡邊放上作料,包括鹽、雞精、一滴芝麻油、兩滴白醬油和三滴黃酒。」
根據從廚房裡傳出來的聲音判斷,美美此刻一定是手忙腳亂:噹啷一聲,想必是菜刀掉在了地上;一聲短促的尖叫,她應該是被熱鍋燙到了手……。
為此,香川暗下決心,不論她端出來的東西有多麼難看、難吃,只要能順利地送到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