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轉折產生見解

竹君確實不願意承認,與香川的那次自然的性愛當真使她的身體發生了質的變化,以至於她的生命歷程從這一刻開始完全被改變了。

「我並不是想讓你承擔什麼責任,儘管你險些將我半生的修鍊完全徹底地毀掉了。」她並未期望香川能夠透徹地理解她的意思,他甚至連其中的一半內涵也不會察覺,但這些話她又不得不講。

她這是講給自己聽。能夠將最深切的感受講出來,畢竟可以暫時移開壓在她心頭的那塊巨石。

「對不起。」香川的聲音從電話聽筒中傳過來,帶有紅葡萄酒澀澀的意韻。

「沒有什麼可報歉的。你今天能打電話給我,我已經感到很寬慰了。」

「我做些什麼才能讓你好過一點呢?」

「你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他沒有像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樣提出再次見面,這又讓竹君對自己所犯的錯誤原諒了幾分,儘管錯了,但錯得並不太離譜。

對於多數男人來講,兩個人之間發生了那件事,他們總是會再來糾纏的,不論是想一腳踩兩船,還是粘粘纏纏地來懺悔他的一時衝動,他們總是會不斷地要求見面,再見面,彷彿他們一夜之間便對她有了某種權力似的。

但香川卻從來也沒有要求與她單獨見面,反而當美美在場的時候,他會小心翼翼地維護她的心情,關注她的感受。這是那種既不想索取更多,又沒有棄之不顧的恰如其分的關切。像他這樣感情精緻,思慮周全的男人,如今世上已經不多見了,所以,竹君又不由自主地想再與他保持某種聯繫。這與性無關,而是真正的有道德的情感交流,哪怕是有美美參與其中也未嘗不可。

她道:「我還是想再見你一面。你不用擔心,我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任何要求,只是想再與你談談,是閑談,單獨的。」

電話那邊香川道:「我也想見你,全心全意地想再次見到你,也同樣是沒有目的,沒有要求,只想再見到你本人。」

竹君想要再次見到他,其實是有目的的,她是想要證實自己可以正確地面對事實,可以將那次事故在她身體上造成的影響轉化為合乎倫理道德的友情。

約見的地點是在一間茶室。

茶室這東西近幾年在本地突然大肆流行,裡邊的樣子大同小異,多是在博古架上擺滿大大小小的宜興壺,少不了的還有熱帶魚缸和塑料竹林的裝飾,傢具也是仿照明清式樣,是對中國舊文人閑雅生活的拙劣摹仿,所以,如果你突然發現茶室的老闆原來是個滿臉油光,粗笨黑胖的廚子模樣,也就沒有什麼可驚奇的了,因為,這種茶室多半都是小餐館改行。

把見面地點選在這裡既不合香川的品味,竹君自己也沒有興趣,但它有一個極為突出的優點,就是美美絕不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因為她是咖啡的信徒。

香川進門時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目光中卻是淺淺的不知所措,但口舌依舊便捷,道:「好幾天沒見,你該不是饞我的手藝了吧?要不,一會兒跟我回家,我剛弄來幾隻螃蟹,小銅鑼賽的……。」許是他突然意識到螃蟹這種食物是他們關係中的一個尷尬的媒介,便猛地止住了嘻嘻哈哈的話頭。

服務員上來侍候,香川點了一種價錢頗高的綠茶,卻放在一邊沒有動,而是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小茶壺和茶葉罐,面帶歉意地對竹君笑道:「接觸得越多,我的壞毛病暴露得也就越多。」

她介面道:「沒有嗜好的人多半無趣——得很。」

香川道:「嗜好其實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人放下勞心勞力的所謂正經事,偷得浮生半日閑。」

「你的閑怕不是只有半日吧?」她萬沒有想到,香川竟能在這麼一個雙方均感覺生澀的時刻找到如此輕鬆的話題,便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我的那種叫日日閑。」香川將泡好的烏龍茶篩到酒盅大小的茶盞里。

她不知道香川泡的是哪一種烏龍茶,其實她對品茶一道只知皮毛,但杯中宛轉如歌的蘭花香氣,還是把她吸引住了,以至於讓她忘卻了約見香川的目的,因為,那畢竟是個意思模糊的,沒有實質內容的目的。

她道:「假如我也像你這樣,每天弄弄花草,燒倆小菜,泡壺好茶,讀幾頁閑書,是不是會活得輕鬆許多,再沒有什麼煩惱了?」

香川大搖其頭:「不可能。像我這種沒用的廢人,是得花費幾十年功夫才能修鍊出來的,而你是個有理想有抱負的同志,怕是沒有這股子耐心。」

「至少你無憂無慮的很快活。」

「那是假相,世上怎會存在沒有煩惱的人?不會的,我也煩著哪。」

「你有什麼可煩惱的?」

「佛說,活著本身就是煩惱。更何況我還不斷地給自己惹是生非!」

話談到這一步,倆人最初的輕鬆便被證實為假相了。竹君只好說道:「你不用再煩惱。如果有錯,也不是你的錯。」

香川長吁一口氣,道:「我們不要再爭論是誰的錯誤了,這隻能讓我們更難受,不會有好結果。況且,即使你認定是你的錯,我也不會感到輕鬆,反倒會覺得自己有些卑鄙,所以,求求你,再不要談論所謂錯誤了。」

無奈之下,竹君只好轉移話題,問道:「你和美美什麼時候結婚?」

香川篩上第二輪茶,道:「是美美跟你說的我們要結婚?」

「美美說你們還沒有最後定下日子。」她沒打算把美美的原意講給他聽。講出美美的擔憂,會降低美美在香川心中的地位,也必定會讓她自己給香川留下一個撥弄是非,並欲從中取利的壞印象。

香川飲茶,再飲茶,方道:「我會與美美結婚的,不論早晚。」

「是早是晚?」

「總得等到天氣暖和起來才好,我怕冷。」

當竹君聽到香川的這次確切無疑的表白時,她對他的話毫不懷疑。等到幾個月後美美離開香川,動身前往南美洲的時候,她又覺得他們的分手也沒有什麼可指摘的錯處。

君子絕交不出惡語,這兩個人是平心靜氣地分手的,甚至還把她與威廉請去一起吃了頓晚飯。

「你拋棄了先生,他日必定後悔。」威廉那天喝了不少香川泡的楊梅酒。

美美反唇相譏:「總比你巴結不上我這妹妹要強。我看你快些死心吧,還是回到你們英國,找個同樣的盎格魯、撒克森人一起過小日子來得實在些。」

威廉舌硬如鐵:「竹君是我的天神,是我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的偶像。我有信心,總有一日她會從天上下到凡間,成為我的內人,我的老婆,我的糟糠,我屋裡的,我孩子他媽,我外甥孫女的姨姥姥,我那鐵嘴鋼牙地瞧不起我的老爹的兒媳婦!」

「是這樣么?」美美調皮地問竹君。

「他喝醉了,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竹君有的時候也不喜歡威廉這種誇張的表白,但她卻又絕不會傷害威廉的顏面。他畢竟是個英國人,雖說是個學了一身中國式壞毛病的英國人。

「不,我一點也沒醉,我只是看不上女人拋棄男人這種事。」威廉又抄起酒杯,對美美道。「現在,你有沒有勇氣讓我敬你一杯,然後你發個誓。」

美美卻笑道:「發個什麼誓?」

威廉站起身,左手持杯,右手握拳舉過肩頭,道:「我莊嚴地發誓,」

美美笑道:「我也莊嚴地發誓,」

「以國家和人民的名,」

「以國家和人民的名,」

「以佛祖的名,」

「以佛祖的名,」

「以西方神聖我主耶穌的名,」

「以西方神聖的名,」

「以『胡黃白柳黑』各路大仙的名,」

「以大仙的名,」

「以殺人如麻、流血漂櫓、惡貫滿盈、混賬王八蛋惡魔撒旦的名,」

「以王八蛋的名,」美美已經笑得站不住腳,但香川卻在流淚。

也正是從這一刻起,竹君的頭腦中有一個意識漸漸清晰起來——也許只有她自己才是香川最恰當的伴侶,只有她肯尊重他那祥和的,畏懼干擾的,無拘無束的懶散生活,而美美的離去其實是生活的必然。

威廉突然停住了熱鬧的話頭,把酒一飲而盡,坐了下來。

美美問:「你胡鬧了大半天,到底發什麼誓呀?」

威廉發出一聲浩嘆:「算啦,都是我太迂腐,這年頭兒,哪還有能讓誓言嚇住的人!」

竹君一時還弄不清威廉到底在搞什麼鬼,但有一點她清楚,如果是讓她來跟著念那一大堆的各種神明,下邊不論發什麼誓言,她都會被嚇住,即使日後萬不得已要違誓,也必定難以擺脫這些可怕名義的折磨。

不想,威廉與她一同走出香川家的大門時,他卻回頭望著那座小樓,講了句讓她大吃一驚的話。

他道:「卻原來,是先生拋棄了師母哇!」

那天在茶室,竹君原本是有話要講的。試想,兩個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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