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

關於發病那一晚的情況,竹君對美美並沒有隱瞞,她不帶感情地講述了幾乎所有的事實,只是故意遺漏了一個小小的細節,就是香川唱的那首《Love me tender》。但這並不妨礙她的誠實,反倒是照顧到了美美的情緒,因為,任何一個女人也不願意她所愛的男人給別的女人唱這首歌。

至於最後一晚發生的事,她也只能把它當作事故來對待,沒有別的出路,所以,當美美問及那一晚的情況時,她便如同被拋入了旋渦一般難以自持,因為,美美是她最珍惜的朋友,她不能夠,也沒有權力傷害她。

「這是一點小禮物,那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東西。」美美遞給她一隻包裝精緻的小盒。

「你何必費心?」竹君有些不安。在朋友之間,禮物不單可以示好,也常常會作為強人所難的前奏曲出現。

打開包裝,露出的是一瓶愛馬仕公司的「四輪馬車」香水。

「這可是件奢侈的禮物。」她道。

在她的生活中,雖然精細之處的品味是她所喜愛的,但以她的收入水平,即使是在頭腦發昏的情況下,她也只買過一瓶愛馬仕公司50毫升的「市郊24街」,與堪稱香水史上的經典之作「四輪馬車」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美美卻道:「對於你,這樣的東西只能算是小禮物,你都不知道你給我幫了多大的忙。」

「那根本不算什麼。」她感到有些惶恐,希望能夠立刻結束這場談話。

「除了香香,你就是我的最愛。」美美的話語密不透風。

「可也沒必要送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會把我寵壞的。」

「這是我在日本人那裡試婚紗,他們有人送來的樣品,我立刻就想到了你,這才買了一瓶。若不是這麼巧,專程去找他們的專賣店可就耽擱時間了。」

「但又有誰值得我用這瓶香水呢?」竹君後悔自己口無遮攔。

美美看上去似乎是沉浸在友誼的樂趣之中,並沒有注意到竹君的失言,她道:「你還沒見到我那件婚紗吧?明天晚上你過來,我穿上給你看。」

接下來,她開始詳細地講述日本人對那件婚紗的設計理念,以及要傳達給觀眾的信息,然後描繪婚紗上的種種細節與試穿效果。

這原本是兩場盤問間隙中難得的休息,但是,竹君的心情就是放鬆不下來,美美無關宏旨的閑談越多,拖得時間越長,她的心情便越焦躁,以至於失控,原本設計好的一套說詞,此刻也已變成了一堆亂碼,再也沒有敘述的價值了。

「香香也說這件婚紗選得有品味,穿在我身上顯得高貴,大方。這傢伙,他難得這麼誇讚我。」美美此時心情不錯,方才談及香川拒絕她的求婚時的苦惱,也被一掃而空。

竹君只好說道:「只要是婚紗都是好的,特別是穿在新娘身上。」

「你不用替我擔心,到不了今年夏天,我一定能穿上它的。」

「只是,如果這中間萬一出現什麼波折,你一定要堅強,要寬容大度,要把他留住。你知道,找到一個好男人可要比發財困難得多。」對竹君來講,這些話如骨鯁在喉,必須要對她的朋友講出來,哪怕因此引來災禍。

「能有什麼波折呢?」美美把目光停在竹君的臉上,在耐心地等待回答。

竹君道:「世事難料,我們現在連明天發生的事都說不好,更何況離夏天還有好幾個月。」

美美突然換了一副嘻嘻笑臉,問:「那麼,你夏天之前會不會也穿上婚紗呢?」

「我還是那話,世事難料,誰又能保證我一會兒出門不會撞上我的新郎呢?」

「你一定會的。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如果我是男人,早便把你娶回家作老婆了,還用得著等那些沒眼的男人們來發現你這個寶藏!」

竹君知道這話是美美在拿她打趣,但她仍然為此感到傷心,便道:「能像你這麼了解我的男人,世上根本就沒有。」

「所以?」

「所以,我如果結婚,也一定像是在買彩票,明知道沒有中大獎的可能,但還是存有僥倖心理。」她不覺間把香川的悲觀主義思想變成了自己的觀點,這讓她吃了一驚。

美美又道:「香香也沒有個兄弟,不知他有沒有跟他差不多的同學可以介紹給你,要是有的話,我們可以舉行集體婚禮。」

「是啊,如果真有合適的人,你讓他幫我介紹。」她自認為這話回答得恰如其分,也給她迎接美美對最後一晚的盤問定下了個基調。

那天在機場與美美還沒見面,她便意識到這場盤問是無法逃脫的。美美平生沒有不敢講的話,也沒有不敢做的事,她絕不會因為事情牽涉到她的情人而害羞,更不會因為竹君是她的朋友而礙口。

整整一個下午,她就如同待決的囚徒,在等候美美問及最後一晚的情形。這就是命運,是她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災禍,雖然如此,她卻能清醒地意識到,一旦真相大白,受到傷害最大的並不是她,也不是她的同謀,而是此刻滿懷欣喜的美美。

她認為,像香川那樣的人,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傷害他,他對待生活太清醒,太老練了,以至於油滑得玩世不恭。然而,也正是這種世間萬事萬物對他都無關緊要的洒脫,使他具備了一種在常人身上難以存活的稀有的魅力,而她正是被這種吸引力給魅惑了,才會在她身上發生那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至於她自己,事情的公開只能會有一個結果,就是美美與她絕交。這種傷害雖然不具有爆炸性,但它所造成的破壞和影響是深遠的,難以磨滅的,因為,美美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其他人最多只能算作是熟人而已。

她這一生再也沒有機會交上美美這樣的朋友,因為,能夠製造這種友誼的一切條件都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消失了。

於是,在與美美分手後,她立刻給香川打了個電話——保護美美,也許是她現在唯一可做的事情,儘管她剛剛欺騙了她。

「但又有誰值得我用這瓶香水呢?」

聽到竹君發出不由自主的感嘆,美美心中一陣熱辣辣地痛楚。同樣是女人,她可以享受香川給她帶來的安適和快樂,而竹君卻不得不在「性玄學」與自然的愛情之間苦苦地掙扎,這讓她一時間幾乎被巨大的同情淹沒了,以至於放棄今天約見竹君的目的。

但是她不能,她也知道自己不會,感情衝動是一回事,事情的真相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絕不會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兩種不同性質的問題之間發生衝突和混淆。

對於弄清事實真相可能遇到的困難,美美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竹君與她相交二十多年,雖說從來也沒有對她撒過謊,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她今天不對她撒謊。人們一旦做出了傷害對方的事情之後,即使是父母、兄弟、姐妹也會撒謊,更何況是朋友?

她認為,如果竹君方才所言可信的話,那麼,她胃潰瘍發作的那一晚必定會被香川給迷住的。女人與香川交往,常常會有墜入迷霧之中的感覺,不覺間便會被他的一些小舉動,或是隻言片語給感動了,迷惑了,被引動了好奇心。他就如同一隻熱帶水果,初見之下,首先展示出來的是果皮令人目炫的色彩,而隨後嘗試的果肉也確有香甜可人之處,所以,女人對他的這種早期的,淺層的認識,便對她們產生了極大的誘惑。

竹君一定是在這個階段被誘惑了,香川施展這等功夫原本熟極而流,這次能有一整夜讓他與竹君消磨,時間顯然足夠充裕,因此,這對竹君也就太過危險了。竹君是個有道德感的孩子,不要說讓她與朋友的情人私通,就算是她私下裡愛上了香川,對她也是巨大的痛苦,是不應有的災變。

為此,美美又有些責備自己,不應該把照管香川的事交給這樣一個沒有愛情滋潤的女孩子,香川可不是她能對付得了的那種男人。

美美能對所發生的事做出如此判斷,這其中有她自身的原因和真情實感的個人經驗,即使她不會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但她在面對自己的時候,也不得不坦然承認,她是在經歷了同樣的被誘惑的過程之後,便對李香川這個人產生了不理智的瘋狂愛戀。

他們第一次在山中相遇時,她已經餓了一整天,於是,便吃光了香川所有可充饑的食物,但她當時並不清楚這是香川最後的食品,甚至在心底還有些蔑視香川的吝嗇。

「一個大男人如果不能讓女人吃飽,那他一定是個沒用的人。」她為了仍然飢餓的肚子,不得不扮演一個略顯混蛋的角色。

香川卻笑了,道:「如果我有妻子兒女,讓他們吃好喝好確實是我的本份,這也正是作為一個男人施展才能的大好機會。但是,對於山中偶遇的女人嘛,即使她的模樣像煞北魏造像中的地藏王菩薩,也仍然是陌生人,能讓她不被餓死,已經是無量功德,可比我佛『割肉飼鷹』了。」

美美奮起反駁道:「我不懂佛教典故,但我知道人的身上天生有這樣一種東西,它名叫『博愛』,所以,扶危濟困便成為人類區別於動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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