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求婚如同一種惡意

4小碟冷盤是醬肘花、拌蝦仁、芝麻菠菜梗和酸辣筍絲,兩個熱菜有宮保山雞丁和素扒三白,主菜為香辣大排,甜食是玉米油炒棗泥綠豆沙。這是一桌集川魯兩派,葷素搭配,以肉為主的三人食譜。廣東人不擅長肉食,美美在南邊待了6天,想必沒能吃到這種濃油赤醬的菜品。

不過,今晚只有他們二人吃飯,竹君到機場接回美美,便託故回去了。她這麼做早便在香川的預料之中,只是,在準備材料時他還是預備出了三個人的量,因為,世事難料,事到如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更何況竹君故意留下來吃這頓飯?

炒菜剛剛出勺,排骨還在砂鍋中燉著,美美從樓上下來了,身上穿著一件他沒見過的長裙。

「看看怎麼樣?」她把手中的婚紗戴在頭上,在餐廳門口轉了一個圈,擺出模特亮相的造型。

香川點首道:「不錯,布料沒少用,拆了能捆5把墩布。」

「我是說,結婚那天穿這件婚紗夠不夠漂亮?」美美必是早已習慣了他的東拉西扯,並不以為意。

他不得不再潑出一瓢涼水:「夠15個人瞧半個月的。」

通常情況下,美美這個時候就該發火了,不過今天沒有,她依然好脾氣地問:「如果穿著這件婚紗,走在紅地毯上,應該不會給你丟臉吧?」

「今天肯定是走不成紅地毯了。」香川將排骨端上桌。他必須得堵住美美的話頭,今天可不是談婚論嫁的恰當時機。

「為什麼?」美美非常警覺。

「因為時候不對。」

「怎麼時候不對?」

「因為現在太陽已經下山了,就算是想結婚,也得明天早上再說。」

「可我現在就想出嫁。」

「按照本地習俗,只有寡婦才下午出嫁。」

香川的最後一句話終於起了作用,美美飛也似地跑上樓換衣服去了。

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湮,他以為,自己這一番胡言亂語,總算是又一次把美美的求婚企圖給化解開了。

日後回想此事,他只能承認自己閱歷不足,對美美的了解也還不夠深入。其實,他早便知道美美是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脾氣,從相識之初便已經領教過她的厲害,只是他對自己的手段太過自信,過於相信他能夠運用機智多變的手腕料理好一切,以至於無視了美美的聰明才智,以及她強烈的自尊心。

也正是因為這份不恰當的自信和不以為意,讓他在同居的9個月中,不得不面對美美一而再,再而三的求婚攻勢。

第一次求婚發生在兩個月前,那天恰好是冬至,天上下著大雪,美美早早從事務所趕了回來,硬拉著他出去踏雪。

「聽話,啊?穿得暖暖的,戴上手套,戴上帽帽……。」美美破天荒地親自動手服侍他穿衣服,口中念念有詞,用的是外婆的口吻。

「到街上走走也無妨,只是你別這麼嚇人好不好?」香川當時自認為識破了她的詭計,因為,一旦美美想讓他做點不情願的事情,她只會使用兩種態度——法官的和外婆的。

舊英租界里的小樓這兩年大多翻新過,如今被大雪蓋住了屋瓦,很是顯現出一些舊時的意韻。地上的雪已經積了兩寸多厚,踩在上邊發出咯吱吱的聲響。美美挽著他的胳膊,緊緊貼在他身邊,只是,她的身材與他幾乎一樣高,這樣以來,她那律師兼運動員的步態,便讓香川有些吃不消了。

平日里,不論是火上了房,還是飯後消食,他都是那種一步懶似一步的走法,此時美美腳下快速的節奏打亂了他的步調,同時也弄壞了他的心境。

「啊哈,這空氣很甜哪。」美美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晚上空氣會更好。」他勉強跟上美美的步子,覺得自己像是件笨重的行李,而美美則是個趕火車的旅客。

「如果在大雪中舉行婚禮,一定非常浪漫。」她道。

「新娘在婚紗裡邊得套上一條棉褲。」他心中卻道,美美可不是個浪漫的人,她甚至厭煩時下流行的小資情調,今日一改常態,必定將有非常之事發生。

「只是,在雪地上行走,新娘的婚紗就不能是白色的了,你說,淡藍色的好不好?」

「如果參加葬禮,沒有黑色的衣服,藍色的也能將就。」

「新娘穿一件海藍寶石那種顏色的婚紗,新郎再穿黑禮服就不好看了,最好還是穿紅色的燕尾服。」

「馬戲團里有這種衣服出租。」

「為了配合新郎的紅禮服,新娘應該把頭髮染成偏紅的琥珀色。」

「那就如同一種熱帶水果,名叫紅毛丹大表姐。」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講話,這非但無禮,而且也是對自己的不尊重,然而,他又不得不努力打消美美的興緻,因為他懼怕她很快便可能提出來的要求。

「淡藍色的婚紗,配上紅寶石的項鏈和耳飾。」

「常言道:紅配藍,狗也嫌。」

「大片的雪花落在頭上、肩上。」

「如同麥田裡的守望者。」

「樂隊奏起《婚禮進行曲》。」

「樂師的手指早便凍僵了,拉出來的不一定是什麼難聽的曲調。」

「我捧著鮮花,一步步向你走來。」

「中途可萬萬不能跌交。」香川不得不痛恨自己今天的嘴臉,這是他平生最厭惡的小人行徑,但是,在美美面前,他的紳士風度又無從施展,因為,他一直處在被動的,被操縱的位置上。

「你就站在那裡,向我微笑……。」美美把婚禮推向高潮。

香川把腳步停在了舊慶王府門前。他必須得制止這場想像中的婚禮,因為他發現,美美今天對他一直在講的胡言亂語充耳不聞,這可是個危險的徵兆。

美美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他嫣然一笑:「然後,我們就結婚了。」

他只好顧左右而言它:「在大雪天里出現幻覺可不是好現象,這說明你多半是凍僵了。」

他伸出手臂,將美美摟在懷中替她取暖,打算藉機遮擋住她的話語,卻突然記起,這座慶親王府最初是大太監小德張的府邸,在它門前談論婚事,可是大大的不吉。

就在這個時候,美美口中溫熱的氣息吹到了他的耳朵上,道:「我們結婚吧!」

不管美美心中是怎麼想的,香川覺得,她選在這個時刻,這個地點,又是用這種方式來求婚,可算是大為不智,其原因有三:

首先,對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講,突然襲擊式的求婚,多半是不會成功的,特別是中國人,對此尤為敏感。西方人在他們的文藝作品中倒是常常表演這種突然襲擊,只是,他們並未說明內中的文化根源,因為那是寫給他們自己人看的,都在可理解的範圍之內。中國的青年人一旦誤會了他們的這種做法,也拿來使用,多半是要吃虧的,因為,對於漢文化來講,不要說求婚,就算是請客吃飯,突然襲擊式的邀請也同樣屬於無禮的範疇。香川自己絕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也絕不允許別人在他身上這麼無禮。

其次,如果說氣候因素也能勉強算作求婚的必要條件的話,那麼,不論是在春暖花開的多情季節,還是碩果累累的收穫季節,都應該算是宜人的時刻,人在心情舒暢之時,常常樂於成全他人。再者說,即使是在渾身熱汗的炎夏,也常有頭腦發昏,一時衝動便應允了的巧事,更何況那是個性激素分泌旺盛的季節。唯獨不該做的是在寒風大雪中求婚,除非那是生離死別,或是劫後餘生,否則難有成就。香川自己雖然並不欣賞花前月下,但在冬天結婚必定不行,因為他怕冷。

另外,在他剛剛想到的三個原因之中,只有第三個原因沒有太多可分析的價值,因為這是他自身的原因——他不想結婚。

於是他道:「結婚對我來講是件奢侈的事。」

「嗯?」美美把頭伏在他肩上,語音模糊。

「即使我對你的愛常常讓我心中刺痛,中夜彷徨,我也沒有能力結婚。」

「為什麼?」

「因為,自從與你相識,我就只剩下發昏了。」最終他還是把話題引上了邪路。

在這一點上,他對自己有著清楚的認識,他知道自己沒有勇氣正面回絕美美,就像以往多年來他沒有勇氣正面回絕其他女子一樣。

美美當時倒也沒有太生氣,只是在他的小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美美走出機場那一刻,第一眼望見的並不是香川,而是竹君。她發現竹君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兩眼緊盯著出口,而是目光散亂,肩頸四肢都懶懶的無精打采。

她們擁抱,歡笑,腳下輕輕地跳著,像一對久別重逢的小姑娘,但美美仍然感覺到竹君身上的軟弱,全然失去了修道者內斂的精神。

「這些日子把你累著了吧?」美美把行李丟在一邊,顧自與竹君講話。「我可知道,別看香香每日里只是自顧自的玩,他可累人著哪。」

竹君笑得機械:「沒有,他自己玩得好著哪,烹調的手藝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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