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義在於錯覺

除去機緣和半真半假的宿命論,香川還有另一種近乎玄妙的觀點——生命進步的緣由在於不斷地犯錯誤。

他認為自然運行的基本規律在於因果律的微妙失衡,對細微錯誤的不斷修正便是生活得以前行的動力,這就如同蛇需要扭屈身體方能爬行一般,如果沒有了錯誤和錯覺,生命中所有正確的東西也便失去了比較之中才會產生的意義。從他個人來講,與竹君的相識、相知,便是生活的一種必然的倒錯,這就如同他的一番錯誤言語,居然令美美激憤到撇下已有成就的事業,奔上危險的淘金之旅一樣。

最初,他將竹君誤以為是那種極端自以為是,極端大膽的現代女子,試想,一個女孩子不但選擇性學作為自己的事業,而且居然成了著名的性學專家,這門專業所顯露的那種近乎放縱的暗示,確實讓他在未見面之前便種下了錯誤的成見。也許這正是他為什麼會在與竹君見面之初表現得那樣輕浮的原因,但是,當此後不久他們單獨見面時,他在最初那一刻仍然沒有改變輕浮的外表,這就讓他百思不得其解。大約這就是所謂人生的錯誤與錯覺,是機緣的規定,而非他行為不端。

竹君第一次來他家坐客,是他與美美上山尋找「愛的發端」之後,時間臨近春節的那段日子。

門鈴響時,他正指揮從菜市場雇來的雞販子替他殺雞。通常情況下,他絕不會親自動手宰殺任何一種溫血動物,即使是在他面前宰殺也不成。這倒不是孔夫子所謂的「不忍」,而是宰殺動物的那股子腥熱之氣,會敗壞他的味蕾和好胃口。

那天竹君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腳上是暖和而又笨拙的登山靴,這讓香川看不出她的身材,只看到毛線帽下的一對長長的眼睛審慎而又好奇。

「您是李博士么?我是美美的同學,叫許竹君。」這是一種客氣的學院式的招呼。

香川揮手止住正要引刀成一快的「殺雞匠」,對竹君笑道:「美美叫我老川,你也可以叫我老川。」便將竹君引到房裡,沒提美美高興時也叫他「香香」。

「美美在我面前卻總是叫你老香。」竹君嘴上不失分寸地打趣,眉頭卻因外邊傳進來的殺雞聲而皺了起來。

竹君這種接近於幽默的口吻,給了香川一個輕鬆自在的心情,他笑道:「老香這個稱呼近似於『老鄉』,叫人聽見怕有誤會。」他伸手接下竹君的外衣,發現了藏在下邊的小蠻腰和修長得出奇的雙腿。

「你的身體一定柔韌性極好吧?」他隨口問道。

竹君的目光向他一閃。

他堅持這種半調情的話題:「我是說,你或許練過體操?」

「我沒練過體操。我只是一個教書匠,是你情人的同學。」竹君豐潤的嘴唇字斟句酌,在努力給他們倆人的關係定位。

「情人的同學?好,那麼,我情人的同學的情人必定是個有福分的傢伙,令人妒嫉呀。」他此刻很有些調情的興緻,只是不知道該與這位年輕的性學專家把玩笑話講到多深的尺寸為宜,便不住地試探深淺。

竹君沒有接這個話題。

他繼續道:「自從美美跟我談到你,我便大感興趣。我指的是你的專業。」

平日里他難得有興緻與女人調情。他一向以為,在人類歷史上,調情所造成的才智與時間上的浪費,完全可以讓人類歷史提早進步100年。但今天他突然發覺,與竹君交談,任何話題都免不了會接近某種調情的暗示或者隱喻,這是她的專業使然。

竹君道:「我只聽說你是個古董專家,對我的專業未必能了解許多。」

香川隨手拿過一隻精美絕倫的青花瓷枕,送到竹君手上,道:「對你的專業,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無知。看看這個,這是明代初期的青花,類似的東西存世的沒有幾件了。」

「這是你的收藏?」竹君不解。

「不,我不收藏古董,我只收藏情人。」香川有意笑得古怪,伸手打開瓷枕上的機關,枕頭便立時被分解成幾部分,底層的瓷板上有兩個做交合狀的小瓷人,而瓷枕的內壁上畫的則是幾幅精緻而又體面的春宮畫。

竹君道:「你不用嚇唬我,我見過這種東西,這是古代的陪嫁,也是中國最早的性教材。只是……,」

「只是你見到的沒有這麼精美。」香川又將瓷枕組合成一體。「這東西即使在國內也值8萬美元,而且不是拍賣價。」

這個大價錢對竹君似乎沒有影響,她卻問:「方才你說,你只收藏情人?」

「只能算是業餘愛好。」女人沒有一個不會上這種當的,香川暗笑不已。

竹君四下里環顧:「我很好奇,你把她們收藏在哪裡?」

「在這裡,」香川伸出手臂,「在骨頭裡。」

竹君猛然間兩眼放光,驚呼道:「你會采陰補陽之術?」

「沒有那麼嚇人。我的意思是說,以往種種美好,已經深入了我的骨髓,用美美的話說,我是病入膏肓了。」采陰補陽是中國性學史上最著名的邪術之一,他知道,學那門手藝的沒有好人。

竹君白了他一眼:「我還以為遇上了不世高人,原來只是好色。」

「『寡人有疾』,但不是好色,而是重情。」香川大笑不已。

回想起這段「對白」,香川總是把它當作一個私人化的喜劇場景來看待,因為他扮演的角色確實品味不高,甚至有些庸俗。同時他也覺得,那天兩個人顯露出來的都不是自己通常的外表,似乎是倆人都帶著一種相識的願望,卻表演了一出裝模作樣的小戲。

這便是生命中,或是生活中無法避免的錯誤與錯覺,一個不留意,倆人便進入了由調情到動情,最後同居這樣一種現代男女難免要經歷的交往過程,而這一切絕非一見鍾情式的,也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式的,而是由於話題選擇不慎,便成就了這段緣分。

「你覺得他怎麼樣?」美美問竹君。在飯桌上,她是個健談的女人。

竹君夾了一片竹蓀放在食碟里,道:「看不透。」

「一眼就望到底的男人只能當老公,不適合作情人。」香川替她們的對話做注釋。

「但是我喜歡,」美美道,「喜歡得我,恨不得出差也要把他打在行李箱里。」近一段時間,美美對香川改變了策略,從暴力統治改換為熱烈的糾纏。

「我想,託運時一定不大方便。」竹君歉意地向香川笑了笑,似是示意這些調侃的話只是給美美湊趣。

「所以嘛,我要把他寄存起來,在我出差期間。」美美雙目殷殷地望著竹君,顯然希望她有所表示。她馬上就要到南方辦一件案子,至少也得花費一周的時間。

香川也湊趣般地對竹君道:「我這個人好養活,不挑食的。」

竹君笑道:「小貓小狗的我也不會收養,何況是個男人!」

「可我拿他放心不下。」美美恨恨地抓住香川的胳膊半撒嬌半當真。

「所以你對我也不能太放心。」竹君放下筷子,話音聽上去依舊是調侃。「你沒聽說孤男寡女,乾柴烈火么?這不是鬧著玩的事情,會出人命的。」

「不妨事,憑咱們的交情,我可以把他借給你使使。」美美醉了。

香川插言道:「你沒聽說過劉備借荊州么?當初也說只是暫借一時。」見美美跳起來要打,他忙逃將開來,道:「我去做醒酒湯。」

香川覺得,當時三個人都以為這只是現代男女間的玩笑話,誰也沒有當真。到了竹君搬進他的小樓的時候,他曾問道:「我們第一次見面,在飯桌上有一番對話,你還記得么?」

「什麼?」

「就是有關劉備借荊州的事。」

竹君正色道:「我這不是借,而是人棄我取,對你算得上是善事善行啊。」

香川戲劇性地叫道:「可憐我這一生,到今日竟成了個被人丟棄的廢物。」

竹君道:「那是因為美美不懂行,用你們古董行的話說,我這叫『撿漏兒』。」

「原來我還是塊寶!」

「你也別太得意了,是不是寶,得看你是不是個好學生。」

香川當然不是個好學生,這一點他自己非常情楚,至少在瑜伽這件事上,他是個讓竹君無可奈何的懶學生,除此之外,兩個人的小日子過得倒也有些趣味。

只是有一點,香川再沒有找回過兩個人第一次做愛的那種感覺——就在那次「劉備借荊州」的話題之後,美美出差回來的前一天的強烈感覺。

那原本是在不恰當的時刻犯下的一個不恰當的錯誤,卻將他們三個人引入了一個全新的格局,使它成為香川的理論體系中又一個強有力的論據。

男女間以調情作為相識的開端,也就等於給他們的初期交往定下了一個基調,一個主幹式的迴旋往複的旋律,在此前提下,不論哪一方要想重新退回到或端莊、或嚴肅的本來面目,都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因為,男女間輕佻的交流所產生的愉悅,原本就是一件令人著迷上癮的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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