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誰也不是傻瓜

1950年3月某日,本市鎮反辦公室第29號審查室審訊紀錄:

鎮反幹部:在1912年,你跟金善卿有過什麼反動活動?

何玉臣(58歲,楊柳青人,封建會道門頭子):姓金的?我不認得這個人。

鎮反幹部:據我們了解,那年春天,你夥同金善卿,在本市搞了一場巨大的騙局,騙取了大筆錢財,並害死兩條人命。現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何玉臣:騙局是有的,但別把我跟金善卿扯在一塊,他是國會議員,用你們的話說,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反動分子,我跟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點關係也扯不上。

鎮反幹部:老實交代。

何玉臣:(為節約用紙,以下部分將鎮反幹部的問話刪除了)

從哪說起呢?那一年宣統皇帝退位,但老百姓倒是沒覺出什麼來。有皇上是每天找飯轍,混的是兩個飽一個倒,沒皇上也這麼混,不過是剪辮子罷了。但這會兒有錢人毛了,都往租界裡邊跑,什麼王公、貝勒、將軍,大富豪、大富商,都坐著火車從北京下來了,金銀財寶一車一車地向租界里運,看著都讓人眼暈;本地的富人也忙著往租界里搬家,華界的好房子空出來的無數,賤賣也沒人要。

這節骨眼上什麼買賣最來錢呢?燒香的地方最來錢。這地方所有大大小小的和尚廟、姑子庵、道觀全都是擠不動的人,像大悲院、草場庵、掛甲寺,還有天后宮,就跟前兩年解放軍圍城那會兒一個樣,只要是供著泥胎的地方,那香火燒的,好像把大殿點著了一般,好傢夥,布施的錢財就沒數了。就連日租界里的日本和尚廟裡也有人去叩頭。你問為么?我來告訴你:一是怕死,二是怕敗家。哪回國家鬧亂子不是富人遭殃?苦哈哈、小老百姓不怕,命在肚子里,衣服在身上,全部家當就一口熬粥、貼餅子的鐵鍋,不但沒么大事,說不定還能像庚子年似的,乘著亂呼勁兒發上一筆橫財,從那也「人」了。

你問我?庚子年我才8歲,六月初三的生日,那能發么財?可就這,我還在東門臉撿了一把洋鐵皮的大水壺,一頂狗皮帽子……

要說騙人的事,我那會兒根本就不會。不過,當時有一個廣東佬要召幾個本地人幫他幹活,說是在掛甲寺南邊二里地左右的地方,靠著海河邊再建一座大廟。有吃飯的地方,我能不去么?倒也不錯,雖說給錢不多,但每天三頓大餅果子,管夠,就是沒菜。

那個廣東佬乾瘦乾瘦的,兩眼冒精氣。我們琢磨著,他不是蓋廟,八成是來「憋寶」的,天津衛的寶貝讓他們廣東佬憋走了多少?

金善卿坐的那輛掛著八道捐牌的洋車,一下法國橋就放炮了,軲轆一癟,車把一歪,險些把他跌下來。今日出行不宜,這是憲書上說的,宣統三年新版。

「我給您老再攔輛車?」車夫一臉的對不住。

「沒幾步了,走著吧。」金善卿把袋裡的大銅子全都抓給了車夫,沒數數,反正這東西帶著也是沉,更沒有理會什麼洋車壞了,坐車的可以不給錢這些俗例。

「謝您老。」好似平地起了聲炸雷,這車夫的嗓音能票黑頭。金善卿方才的一點不愉快,並沒有像平日里一樣,隨著謝賞聲煙銷雲散。雖然他喜歡賞人,更愛聽謝賞的叫聲。

作為德商恆昌洋行的華帳房二掌柜,兼任同盟會在本地的一名重要的「坐探」,金善卿責任重大,華界、租界到處跑,每日里不知過這法國橋多少趟,還從沒趕上過這種輪胎放炮的怪事。

真彆扭。他相信,凡大事都有徵兆,腳力出毛病可不是好兆頭。

當初同盟會把他派回天津來,是因為他本鄉本土的緣故。當然,人家倒是沒有提起,說他過去是這地方出了名的狗少,各行各業人頭都熟,好辦事。但這也是實情,他自己明白得很,並不忌諱,那是年少時的事,他也從未因此而後悔過。再者說,革命黨中,經歷比他更糟的還多著呢。

派給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替同盟會籌款——鬧革命最需要的就是錢,這比什麼「驅除韃虜,平均地權」的革命理論都重要。有了錢,買槍買炮,收買軍隊和滿清官員,可乾的事多著吶。所以,他在恆昌洋行的華帳房裡,有一半生意是替同盟會做的。

想想也有趣。他從未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當個革命黨挺不錯,反正他的家產也早給他祖父和父親敗光了。

今天他是出來送錢的。南方派了個能人過來,是位江相派的大師爸,說是要在天津籌幾筆款子,由他負責打打接應。

要說起來,這件事有幾天了。這位大師爸五天前就派人給他送來一封簡訊,說是讓他籌措2000塊本洋(西班牙站人銀元,行市最高,流通的也少),當作本錢,干一筆「買賣」。這不是筆小數目,空手套白狼的買賣,用得著這麼大的本錢?雖說他手中可調動的現洋論萬,但還是拖了好幾日,鬧革命這手活,要籌措經費,將本生利是最安穩的,頂不濟劫府庫也可以算得是革命行動,騙錢鬧革命,不大體面。這是他的私心,沒跟旁人講。

早幾年他在廣東住過一陣子,跟江相派的人有過相當深的來往,對他們行里的事情,知道的很是不少。按理說,這個江相派是廣東地方上的江湖組織,活動範圍通常不出兩廣,最多也是下南洋,或在香港、澳門,從未聽說有北上做「生意」的。這次派人來會有什麼蹊蹺?他年少時成千論萬地賭錢,曾給了他一個極好的訓練,就是凡事都要看看它下邊藏著什麼,就算是給他個窩頭,他也要翻過來看清楚眼兒里有沒有掖著什麼壞。南京臨時政府不僅把他這樣的狗少派出來籌款,如今連江相派的「騙子」也派到北方來了,只說明一個問題,他們的經費嚴重不足。打仗是個費錢的事,打江山更要花它幾座金山銀山,眼下,南邊一定是沒錢了,而且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下橋之後向西,沿著海河走兩個路口就進了意租界,遠遠地可以望見高高的基座上的馬可·波羅塑像,金善卿非常喜歡這一帶,等同盟會的事情有個了結,他一定要在這裡買一所小宅子。這裡有一連串小小的圓型廣場,周圍小巧的洋樓各自不同。意租界興建之初,租界當局頒布了一項強制性的規定:在這一地區興建的房屋,不允許有相同的設計。於是,在這不大的幾個街區里,就出現了眾多的尼德蘭式、羅馬式、哥特式、拜占庭式的建築,甚至新、舊殖民地式和俄國式建築也擠了進來,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裡簡直是歐美建築風格的大雜燴,但卻給人一種奇妙的觀感,甚至是有些賞心悅目的舒適。在本地,意租界與德租界是公認的,最適宜居住的地區,當然,要講繁華和做生意的便利,還是去英租界和法租界,至少也得是日租界。

金善卿一邊留意著門牌慢慢地往前找,一邊欣賞兩邊迷人的住宅。那位能人給他的地址就在這一帶。

依眼前的情況看,他還是個快樂的單身漢,弄上一所兩層帶地下室的小樓便夠用了,二層得有四、五間卧房,樓下客廳、書房、餐廳、下人房、廚房都要齊備,半畝的小園子,還要有馬房和停放馬車的地方。當然了,新近剛從外洋傳進來一種燒火油的汽油車,他也挺感興趣,反正買一輛也花不了幾個錢。他在英租界的寓所也很體面,但不是自己的產業,感覺就不大一樣。近半年多,租界里房屋的價格讓湧進來的中國人給抬了起來,現在買一所這樣的房子,怕是要五千多塊大洋,或是四千多兩銀子。這對他來講還不算太困難,革命的目的為的就是要過上好生活,他眼下的收入沒什麼可報怨的。

他要找的那所房子,距馬可·波羅廣場不遠,是所有些個奧地利風格的小樓,兩層帶地下室,有寬敞的凸窗和一個小巧的花園,僻靜得很(也有人說,這就是日後梁啟超的飲冰室)。

站在院門口,他又有些懷疑,門牌是對的,但樓內傳出的聲音有些奇怪,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唱《五花洞》中的「二六」,板眼不很講究,但聲音挺媚。廣東人租住的房子,哪來的女人唱京戲呢?奇怪。

哎呀,他一拍大腿,這伴奏的弦子聽著耳熟。別是表舅吧?怪道得很。

進門一見,果然正是他的表舅操琴,一個高挑身材,長腰身的年輕女人在廳中邊唱邊舞,身段大有可觀之處。

「你來了。」表舅停下手中的弓子,向金善卿打了個招呼,眼角眉稍帶著的笑意,卻不是沖著他來的。

表舅楊丙仁比他大不了幾歲,自從知道他回來了,便常來找他,但沒有一件正經事,只是玩耍而已。然而,表舅一直掛在嘴邊的一個念頭,就是發財,簡單說就是弄上一大注子錢,幹什麼用呢?票戲!表舅曾正經八百地在譚鑫培那裡拜過門,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與新近大紅的梅蘭芳合唱一出《大登殿》。為什麼不唱整出的《紅鬃烈馬》呢?原來譚老闆在煙榻上只傳了他這一折。

票這一場戲可是一大筆挑費,但表舅提起此事卻神采飛揚,語調也躁急得很,「場面、行頭且不說,我跟梅老闆唱大軸,余叔岩的《烏盆記》壓軸、倒二是楊小樓的猴戲,這一堂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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