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小蔓是在走投無路的情形下,去找江梅朵的。
當嚇人的黑夜突然降臨時,她立刻從劉麗萍留給她的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中驚醒過來。與此同時,姚秀花那張龐大的沒有血色的臉,就像一副魔鬼的面具一樣一會兒被拉長,一會兒被壓扁,變來變去地在她眼前晃動。不管她的目光轉叨,那面具都追逐著她,牆壁、天花板和沙發上,那面具簡直是無所不在。
於小蔓驚駭地揮著手,嘴裡大聲嚷著:「滾開!滾開!」而那面具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居然咧開血盆般的嘴大笑起來,霎時,整個小樓里都充滿了姚秀花沙啞的怪笑聲。
「哈哈哈哈——」那面具在笑聲中跳著,舞著,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於小蔓渾身顫抖著,用雙手捂住耳朵,發瘋地衝出了家門。
當身後的防盜門砰地一聲被關上時,所有的恐懼也被關在了屋裡,她不由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然而,站在黑暗的樓道里,很快地她就發現自己已無處可去了。
於小蔓就這樣漫無目的地來到了院子里。她茫然地望著別墅群里的萬家燈火,也就是在這時,她霍地發現有一縷幽光從江梅朵家的窗子里射了出來。彷彿溺水人抓住了一棵稻草,於小蔓連想也沒想,便不顧一切地朝著幽光跑去。
門鈴只響了一下,屋裡就傳來了江梅朵的腳步聲和問話聲:「誰呀?」
聽到江梅朵親切的聲音,於小蔓感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欣慰。「是我,江梅朵,是我,於小蔓!」她語無倫次地說道。
江梅朵立刻打開了門。
江梅朵身上居然還穿著披風式的淡灰薄風衣。她像是剛剛從外面回來,又像是正準備出門。於小蔓見此情景,心裡陡地往下一沉,剛才在時的欣慰一掃而光。
她垂頭喪氣地走進門,隨時準備聽江梅朵說:對不起,我馬上要出門,你改日再來吧!
然而,江梅朵卻關切地拉住她的手問:「你怎麼啦?出什麼事啦?」
於小蔓這才抬起頭,不安地問:「你要出去嗎?」
「不,我剛從外面回來。」
於小蔓眼前一亮,忙說:「你能留我住一晚上嗎?明天我就出去找房子。」
江梅朵從衛生間找來一雙拖鞋,讓她換上,然後拉她坐到沙發上,再次關切地問道:「告訴我,出什麼事啦?」
「我害怕!」
「你怕什麼?你家阿姨呢?」
「死啦!」
「死啦?」
望著江梅朵那一臉驚愕的表情,於小蔓才明白,江梅朵其實對她家主人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也就是說,江梅朵與姚秀花的死毫不相干。於是,她,懷愧疚地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起了姚秀花的失蹤和被淹死,以及王景方的被害。
「那你就住在我這兒吧,不管住多少天都行。」聽完於小蔓的講述後,江梅朵立刻說道,「真難為你了,可憐的小傢伙,這些天你都是怎麼熬過來的。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呢?我會幫助你的,至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那恐怖的家裡過夜。」
「我……」於小蔓嘴裡囁嚅著,還是把差點講出來的話咽了回去。她不能說出自己來找過江梅朵,更不能讓江梅朵知道她在一個小巷子里發現了她的行蹤。於是,一陣躊躇之後,她改了口:「警察不讓我出門,他們要我必須留在家裡,直到案子查清楚。我晚上可以住在你這兒,白天仍得呆在家裡,隨時準備警察來問話。」她說的倒也是實情,因此,說完後,並沒有因講了謊話而窘迫不安的感覺。
江梅朵越發憐惜地看著她:「這些天你都是怎麼過的?主人死了,誰給你吃飯的錢呢?」
「我攢下的準備還給你的一千多塊錢全沒了,警察只在我家阿姨身上找到了我的空錢包,我只好跟那個警察借了一百塊錢。」
「什麼?你家阿姨偷走了你的錢?」
「她被水淹死後,警察從她的身上找到了我的錢包,不過,現在還不能肯定錢是不是她偷的。」於小蔓帶著哭音說。
「上帝!這真讓人弄不懂。小蔓,不要再想那些倒霉事了。我早就把你借的那點錢給忘了,那錢就算我送給你的,幫了你一個小忙,你再也不要提還錢的事了,好嗎?」
「可是……」
江梅朵連連擺著手說:「打住!打住!」於小蔓被她那誇張的手勢逗笑了。
「你吃晚飯了嗎?」江梅朵又問。
「吃過了。」
「那好,你先去洗個澡,好好地睡一覺。我這就去給你收拾房間。對了,你睡在樓上怎麼樣?」
「我睡哪兒都行!」於小蔓感激地說。她淚眼婆娑地望著江梅朵那美麗而又多情的面孔,曾經的天使在她的內心又重新復活了。同時,在她的心頭不由也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悔意。真的,對這樣一個美麗而又善良的女人,於小蔓是不該懷疑她的品行的,至少,不該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講給警察聽。誰能肯定那不是一場誤會呢!再說,江梅朵是單身女人,她也許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深更半夜去小巷裡幽會,這又有什麼不妥呢?至於王亮在小巷中一閃而過的影子,於小蔓更願意相信那只是自己的幻覺,無論怎麼說,王亮與江梅朵也是扯不到一塊去的,他們本來就是互不相識的兩個人。可那天當著警察的面,自己真是昏了頭,竟胡說八道了一通,事後,還覺得很解氣呢。唉,但願不要因了自己的小心眼兒和多嘴多舌,給江梅朵惹下什麼麻煩。雖然清白的人是抹不黑的,可如果警察要介入調查這件事,即使江梅朵僅僅是和有婦之夫來往,給調查出來,她的名譽也會受損的,更何況她還是市裡的十傑青年呢……
於小蔓站在浴室的噴頭下,內心的悔恨就像這嘩嘩的流水一樣奔涌著。有好一會兒,她怔怔地呆立著,連連搖著頭,不知如何才能彌補這一過失。人啊,為什麼總是願意將親人和恩人往壞里想呢?此時,她真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
當於小蔓穿著江梅朵送她的柔軟而又溫暖的粉色睡袍從衛生間走出來時,江梅朵已為她鋪好了床。她帶於小蔓來到與樓下裝飾風格迥異——簡直可以用金碧輝煌來形容的樓上,打開一扇雕花的進口橡木門的鑲金把手,讓於小蔓先進去,爾後,她指著寬大的同樣是雕花和金飾組成的雙人床問:「喜歡這被罩的顏色嗎?」於小蔓這才把新奇的目光從房間里精緻的擺設上移開,專註地看著白色純棉床罩上那朵手繡的紅玫瑰,這正應了一本書的名字:血紅雪白。被罩的底色白得刺眼,這朵像血一樣紅的玫瑰開在被罩的中間,美麗而又嬌艷,恣意而又狂放,一朵朵花瓣兒猶如女人的紅唇微張著,帶著濃濃的性感,給人以栩栩如生的感覺。
於小蔓被這幅傑作驚呆了,這哪裡是被罩,這是真正的藝術品啊!
「它太美了,太美了!」許久,於小蔓才驚嘆地說道,「給我換一床普通的床罩吧!我蓋它,太可惜了。」
「瞧你,還客氣什麼!只要你喜歡就好。」江梅朵微笑著說。她催促於小蔓早點上床睡下。在於小蔓聽話地而又是小心翼翼地鑽進既輕薄又暖和的絲棉被裡時,江梅朵就站在地板上慈愛地看著她。
躺在溫柔之鄉里的於小蔓的臉上露出了愜意的笑容。多少天來,她還是第一次這麼開心地笑。
「謝謝你!」她真誠地說。
江梅朵像是被一個孩子的純真情感打動了,她坐到床邊,朝於小蔓探過頭去,深情地吻了她的額頭:「睡吧,小傢伙,做個好夢!」說著,又為她掖了掖被角,關上了床頭燈。
於小蔓眼裡嘩地湧出了淚來。哦,天使復活了,在於小蔓的記憶中,自己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過。而江梅朵跟她無親無故,卻如此深切地關愛著她。那一刻,她的心被這濃濃的情愫浸透了,幸福和欣慰都快溢了出來。是的,她再也用不著害怕無家可歸流落街頭了。有天使在幫她,她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只是,她真不該對警察講江梅朵的事,她怎麼那麼傻呢,甚至還要帶著警察去指認小巷的位置。
於小蔓聽著江梅朵走下樓去的輕緩的腳步聲,心中又一次充滿了愧疚。也許她應該把這一切跟江梅朵講清楚,告訴她自己是無奈才對警察說出來的。然後,請求她的原諒,同時,也提醒她幽會時提防著點,別讓人發現。她想,只要能把事情的經過講出來,江梅朵是會原諒她的,而她自己也就得到了解脫,再也不用為此而苦惱了。要不,眼睜睜地看著江梅朵身敗名裂,更重要的是,出賣她讓她出醜的人則是她全力相助現在還住在她家裡的一個壞了良心的女孩,她該會多麼傷心啊!而她於小蔓又有什麼顏面去面對江梅朵那張天使般善良的臉啊……
於小蔓在決定對江梅朵講出一切時,還想到了另一個補救的辦法:明天如果能見到那兩個警察,她一定要為江梅朵洗清「罪名」,就說自己實際上是看錯人了,仔細想想,那女人只是跟江梅朵有點相像,根本就不是江梅朵……
於小蔓不想再耽擱了。在入睡前,她必須把所有的一切都講出來。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