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浴缸里的行長屍體以及小縣城「瘋婆子」的最後背影

於小蔓將姚秀花的身份證交給警察不久,白雲市的各個交通要道便貼滿了印著姚秀花的照片的尋人啟示。

就在於小蔓認定姚秀花是被綁架,並把警官們的調查引到這上面來時,失蹤了兩天多的姚秀花卻搖搖擺擺地在白雲市顯身了。這天下午,姚秀花兩手空空氣喘吁吁地走出長途汽車站,一眼便看到了迎面豎著的廣告牌上由白雲市公安局張貼的尋人啟示。她慢慢地湊了過去,使勁睜大那雙深藏在肉褶里的細眯的眼睛,獃獃地看著白紙黑字右下角上的自己,臉上不由露出了傻笑。

「你們是找不到我的。」她在心裡得意地說著,又情不自禁地低頭打量著自己的全身。尋人啟示上的女人與站在對面的女人是多麼地不同啊!姚秀花敢擔保,就是火眼金睛的警察來到她跟前,也很難認出她這個虛腫濫胖的女人,跟尋人啟示上的那個乾瘦乾瘦的女人,會是同一個人。

是的,身份證上的姚秀花已經在世界上消失了,永遠地消失。眼前的這個姚秀花是誰,沒人知道,連她自己都覺得很陌生。正月初一下午四點,在經過了一段耐心的等待之後,她終於認定於小蔓不會回來了,便決定開始實施自己的計畫。她下床後,站在地上小試了一下拳腳,儘管滿頭冒汗,卻沒有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於是,她脫下睡衣,換上了那套肥大的醬色上衣和藍色混紡褲子,她來到衛生間,認真仔細地洗了臉,梳了頭,在檯面上的大鏡子前晃來晃去地照了半天。也許是心情極好的緣故,她居然對自己這身過時的打扮和仍顯肥胖的身軀很滿意。即將衝出牢籠的快感,讓她渾身是膽。她先是來到於小蔓的房間,熟門熟路地拿走了這個女孩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千五百塊錢。在把那個紅色人造革錢包裝進衣兜時,她的內心隱隱地有些不安。但她沒有別的選擇,除了偷走於小蔓的錢,她想不出自己能在什麼地方弄到錢。在天衣無縫地做完這件事後,她又穿著拖鞋,來到廚房,親手為自己做了飯菜。飽餐一頓之後,她越發恣意妄為起來。看看外面的天色還早,索性打開電視機,看了一會兒電視節目。末了,又隨手把於小蔓擺在茶几上的那張吳婧送給她的賀年卡揣進了衣袋裡。賀年卡對她倒沒什麼用處,她只是覺得卡上的女孩挺好看,就順手牽羊了。等到客廳里的光線漸漸變暗時,她才重新上樓,在衛生間里換上了舊皮鞋。當她穿戴整齊,用那條褪色的綠圍巾包著頭,遮著臉,戰戰兢兢又是顫顫巍巍地走出家門時,竟沒有遇到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她就這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出了金玉別墅的大門。也許門口的保安看見了她,但只是把她當成來這兒串門的客人,而沒有多看她一眼。走在街上的姚秀花就像一個入獄多年被釋放的犯人。看著眼前陌生的面目全非的一切,她完全沒了在家時的那份自信。她忐忑不安地沿著馬路的邊沿緩緩地走著,惟一讓她感到安慰的是在這條大街上沒有一個人能認出她來。恐怕劉麗萍和王景方跟她走個對面,也會將她忽略過去。至於於小蔓會不會認出她,她不敢擔保,因為這個女孩好久以來就不大正眼瞧她了。

從金玉別墅到玫瑰花園應該坐哪路車,她根本不清楚,但她又很害怕停下腳步,向行人打聽。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很特別,也很難聽。因此,她沒有勇氣張口說話。此時,她彷彿又回到了剛來白雲市時的情境中:自卑、怯懦、縮手縮腳,甚至不敢跟人講話。她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了好久,直到突然間眼前華燈齊放,她才猛地一驚,倏地站住了,把身子靠在了路邊的一堵牆上,大聲喘息著。這時,她才有了一種疲憊的感覺。她的兩腿有些發抖,心跳得厲害,身子也有點支撐不住了。但她不想就此罷休,她必須繼續往前走,自離開那個家門後,她就沒有回頭路了。

在歇息了片刻之後,她的信心重新升騰起來。她又開始往前走了。

與幾個年輕人擦身而過之後,她終於攔住了迎面走來的一個老年婦女,用怪怪的沙啞聲音向她問路。

老年婦女看來是把她當成了一個病人,沒有太在意她的嗓音,甚至沒很好地看她一眼,就朝著不遠處的一個公共汽車站牌指了指:「看到了嗎?到那兒坐601路,在小清河站下車,別忘了啊!」說罷,就匆匆地走了。

姚秀花沒有向這個辦事周到的老年婦女道謝,倒不是她不想謝,而是擔心對方會厭惡自己的聲音。

面對著公共汽車離地半米的鐵門,她心裡頗有一番躊躇,她從沒試過讓雙腿跨越這麼高的障礙物。她暗暗懊悔自己的備戰不周。但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她必須跨越,必須上車,沒有他路可走。於是,她鼓足勇氣抬起了腿。原來這很容易,很順利地上了601路公共汽車後,她想。

在這個節日的晚上,路上的行人不多,乘車的人就更少了。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路燈,禁不住把右手伸到醬色外衣口袋裡,把玩著那把玫瑰花園5號2號樓6層居室的鑰匙。「也不知他們換了鎖沒有?」她用手指觸摸著鑰匙上的一排鋸齒,心裡暗自思忖著。

她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情形下,找到這把當年不知由誰配製又是由誰送給她的鑰匙的。正是這把鑰匙,將她與世隔絕,像活死人一樣年復一年地躺在床上……本來,像所有被她遺忘了的東西一樣,她早已忘記將這把鑰匙扔在了哪裡。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有一天,她居然在自己躺著的大床下面的抽屜墊紙下摸到了這兩把鑰匙。她猜想當年她可能將鑰匙放在了哪個衣袋裡,後來的幾個保姆中的一個,在整理她的衣物時,順手取出鑰匙,扔進了抽屜里……她不敢多想鑰匙的事情,生怕分心,坐過了小清河站。

有那麼一會兒,她專心致志地聽著公共汽車的電子報站器,報告每一個站名。在她與世隔絕之前,公共汽車上還是靠售票員扯起嗓子報站名的,一不留神,就會坐過站。而現在的電子報站器,除了讓她感到新奇,還有一種莫名的信任感。

從小清河站準確無誤地下車後,姚秀花只往前走了幾十米遠,眼前的景物便使她恍若又回到了那個秋天——玫瑰花園周圍幾乎沒有什麼變化,而這裡的一切留在她腦海里的印象猶如刀砍斧鑿般地深刻。是的,她曾經遺忘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但當她試著去回憶往事時,玫瑰花園5號2號樓立時便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在此後的日子裡,她無數次地回想著那年秋天的情景,直到一點一滴都歷歷在目……

姚秀花急切地沿著玫瑰花園的高大院牆向前走著。很快地,她便看到了那座敞開著的大鐵門,和鐵門頂端掛著的紅燈籠。她站在原地喘息了一小會兒,然後才努力挺直腰,心平氣定地走了進去。一個年輕的門衛從大鐵門旁的簡易房裡探出頭,只是很隨意地看了她一眼,便縮回頭去。

原來這門衛並不可怕,這城市裡所有的人都沒什麼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她自己的怯懦。她想。當姚秀花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時,人生的種種顧慮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用不著擔心人們的譏笑和嘲諷,取而代之的則是滿不在乎。

姚秀花順順利利地用其中的一把鑰匙打開了2號樓安著對講機的電子防盜門。一股冷風不知從什麼地方吹過來,她禁不住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她連忙用手捂住嘴,聽聽四周卻是靜悄悄的,彷彿從來就沒有人在這裡住過。於是,她更加放心地借著樓道里的聲控燈的光亮,開始往六樓上爬。

爬樓梯畢竟不是走平道,因此,她上一層,就要停下來喘息一會兒,等爬到了六樓,她已累得渾身直打哆嗦。她把身子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等到身上的每一塊贅肉都停止了顫抖,感覺兩腿漸漸地有了力氣時,她才走近房門口,將另一把鑰匙捅進了鑰匙孔里。鑰匙孔隨之轉動起來。但她並不為之欣喜,卻感到了一種徹骨的寒冷。發生了那件事後,他們居然沒換鎖,他們根本不把她當回事,完全沒有把她放在眼裡。也就是說,他們用我行我素來嘲弄她,羞辱她。此時此刻,儘管姚秀花憤怒到了極點,但她還是用這把鑰匙打開了門。

屋裡漆黑一片。剛從外面的燈光下走進來,她的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這黑暗,竟然什麼也看不見。像樓道里一樣,這兒也是寂靜無聲,沒有一點人氣。

也許他們早就不住這兒了。她站在客廳的門口想。覺得自己又一次受到了嘲弄。但她還是不甘心地借著窗外射進來的微弱光亮,找到了牆壁上的電燈開關。

天花板上的枝型吊燈亮了,客廳里霎時一片燈火通明。姚秀花使勁瞪大細眯的眼睛,環視著有些凌亂的客廳,於是,她便看到了扔在沙發上的男人的外衣褲、內衣褲、襪子和領帶——這麼說他們在這兒。她氣忿忿地毫不客氣地推開了卧室的門,令她震驚的是那張雙人床上卻是空蕩蕩的,被子和羊絨毯疊得整整齊齊,兩個碩大的鴨絨枕頭也平平展展地躺在床頭上。當年,就是在這張床上,她看到了那最可恥的一幕。可這會兒,他們會在哪兒呢?在衛生間?隔壁的小房間?他們聽到了開門聲,知道是她來了,又要跟她捉迷藏,成心捉弄她?她不由怒火中燒,深吸一口氣,猛地聲嘶力竭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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