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桃花依舊笑春風(下)

正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到了八月的一天,萬曆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這天過午,皇帝迷迷瞪瞪的翻閱奏章,正盤算著看完最後兩本,就睡個午覺呢,看到那一份奏本時,一下就精神起來。

那是戶科給事中光懋所上的一本。此人向來低調,從不參與官場的黨派紛爭,但碰到不法之事,卻能恪盡職守慷慨建言,素有忠忱之名。數月之前,他奉命到遼東視察屯田事宜出了山海關,在關外呆了兩個多月,回來後交付了差事,又以個人名義寫了這份奏本,揭露了一樁「殺降冒功」的大丑聞!

事情發生在皇帝大婚之時,但不妨從七年前,朝廷結束在河套一帶的用兵,將經略重點轉移到薊遼說起。

天下人都知道,沈閣老入閣十二年間,最值得稱道的還是善用將帥、安定邊陲之功。收復河套、平定西南的功績自不消說,更可貴的是他對將帥的選用,和武備的整飭。

沈默自己也承認,他對軍事改革下得功夫最深,通過大力推行全方位的軍事系統改革,十多年間不遺餘力的發展軍備,使大明的千裡邊防,畫角連營,漸漸的有了一支能征善戰的虎賁之師……

比那些潤物無聲的制度性改革更醒目的,是他對邊帥的選用和軍事上的部署。畢竟在這個漫長的後冷兵器時代,將帥的個人能力如何,仍是軍隊戰鬥力的決定性因素。有了稱職的統帥,才會有不怕死的大將。有了稱職的大將,才會有不怕死的雄師。因為前方的將領選得好不好,是邊防安寧與否的關鍵。

沈默是幸運的,那時四方皆有將星熠熠:戚繼光、馬芳、李成梁、俞大猷、譚綸、王崇古、方逢時、殷正茂、凌雲翼、劉顯等等,均為可獨當一面的將帥之才,實乃二百年來僅見的盛況。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有了日漸強大的軍事力量做後盾,他才能從容對國防大計進行布置。總理戎政多年,他對整個局勢有很客觀的估量……韃靼雖然已由強轉弱,但游牧民族的特性,決定了以步兵為主的大明軍隊,終究處於被動的局面。

徹底消滅韃虜,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更現實的是拉住一個打一個——他看到,蒙古人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各部時合時分,彼此也有攻殺,這就完全可以分而制之,他的策略就是「東制西懷」。

西懷,就是對土默特和鄂爾多斯諸部的懷柔,這些蒙古王公基本上被收拾服帖了。朝廷又賜給他們王爵,並開放互市解決了他們族人的吃飯問題。打仗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們自然願意長期納貢就封,而且通過羊毛貿易發了大財,緊貼在大明的屁股後面,攆都攆不走。

但指望把狼一下子養熟是不可能的,何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沈默不可能不明白,所以對於盤踞遼東的土蠻和朵顏部落,就算他們懇求像土默川和河套的同胞那樣封貢,也決不能同意。對待他們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打」!

道理很簡單,假如同意了「東虜」的請求,韃靼東、西兩部就可能同時都看輕了封貢,反而一個也拉不住了。所以,對韃靼的兩大勢力,採取冷熱截然不同的對策,就能保證他們彼此心懷怨懟,永遠合不到一塊兒……有了「東制」的對比,「西懷」的那一部分就更為珍惜和平。有了「西懷」橫亘在薊遼之北,與大明形成呼應,「東制」的那一部分輕易也不敢殺過來。

執行「東制」戰略的人選,沈默原先選定的是戚繼光和馬芳。戚繼光穩固後防,保護京畿不受騷擾。馬芳作為突擊部隊,深入遼東,以騎兵制騎兵,消滅土蠻和朵顏的有生力量,將其趕得越遠越好。

然而馬王爺終究是老了,到了卸甲安歇的年紀,而且他出身宣大系統,遭到了遼東將門的強烈抵觸,根本發揮不出作用來。所以經過反覆斟酌,還是讓馬芳留在宣府,一面養老,一面震懾西虜。而替代者,只能是出身遼東,在復套戰役中大放異彩,卻又因為貪功冒進,所部幾乎被全殲的李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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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光從來不會讓人失望,到任之後,他一面著手練兵,一面修築空心敵台。他在給朝廷的奏疏中說,薊鎮邊防綿延兩千里,只要一處出現缺口,整條長城都廢了,年年修,年年塌陷,純屬浪費。他提議,最好跨牆修建高五丈、中空、裡面三層,工事完備的敵台,內里鎧甲、器械、糧草俱全。士兵居內可守望,也可迅速集結成野戰軍。

他的這一倡議,最終得到了朝廷的支持,歷時三年,從居庸關到山海關,共修築了一千二百個這樣的敵台,使大明原來的軟腹部——薊州,成了鐵打的壁壘。過去俺答入寇京畿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北邊一時守備堅固,敵不能入,只能都轉到遼東去了。遼東是大明固有的領土,作為燕京左臂、三面瀕夷,一面阻海,山海關限隔內外,其戰略地位十分重要。又因為其頻繁遭受蒙古、女真人的騷擾,漢家百姓定居艱難,因而地廣人稀,人口都集中在衛所駐地,而且大都是軍隊家屬,故而遼東地區不置府縣,專以都司衛所,實行軍事統治。

這種因地制宜的設置,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確實起到了積極作用,曾經十餘萬兵馬全靠屯田,無需內地供養。然而好景不長,軍屯的弊端一樣在這裡爆發,而且因為地處關外,更加無法無天。大量的屯田被世襲武將家族侵吞,衛所軍民淪為農奴,無奈大批逃亡。以至於田地荒蕪,屯田盡廢,餉源枯竭,軍備逐漸廢弛,使蒙古人來去自如,完全喪失了對關內的屏障作用。

選定這裡做戰場,自然是看中了其本身就是軍事地區,而且地廣人稀,對民生的破壞程度最小。但也正因為地廣人稀,必須要用騎兵來作戰,作為土生土長遼東人的李成梁,實在是非他不可的人選。

沈默之所以一開始沒用他,倒不是擔心他不能勝任,而是擔心他在關外不受控制的胡作非為,更加擔心遼東的武將集團,會更加水潑不進、尾大不掉。但想要在遼東成事,就只能用遼人,這是沒有辦法的。

沒有李成梁,遼東武將一樣勾結成團,遊離於朝廷的統治之外,還不如讓一個自己人去當頭兒,至少還能控制得住,至於後果,還是等先把遼東平了,除去大明真正的生死大敵再說吧。

對於李成梁性格上的弱點,沈默可說是不厭其煩,常常去信予以勸導。反覆督促他不要目無軍紀,只想著立功,更不要濫殺無辜,激化民族矛盾。首輔對一個邊將能如此耐心指點,實屬罕見,李成梁一介武夫,怎能不甘願效命?

上任遼東總兵後,面對著土蠻和朵顏的二十多萬人馬,他坐鎮遼陽、臨危不懼,積極修工事,選將校,招健兒,穩住了局勢。但防守從來不是他的第一選擇,站穩腳跟後,李成梁很快便轉守為攻,於隆慶五年,夾擊土蠻部於卓山,斬首千餘級,立下了征戰遼東第一功。

到了萬曆年間,他破敵之役更不可勝數。萬曆元年,朵顏部和土蠻匯合兩萬騎,南掠永平、瀋陽,李成梁率火器營迎頭痛擊,殲敵千餘。然後,他率軍趁夜出塞,長途奔襲二百餘里,直搗敵軍進犯的營地——劈山營,又是斬首千級,此為劈山營大捷。

類似這樣的夾擊、奔襲,斬首幾百到千餘的勝利,從萬曆元年到三年間不可計數。遼東平原上煙塵滾滾,大明軍旗所向,韃虜望風披靡,只能遠遠躲開。昔日明軍被打得躲在城堡中不敢露頭的局面,已是恍若隔世了。

有時候過於勇猛也不好,僅用三年時間便把韃虜遠遠攆走,固然令李成梁名聲大振,可是戰功就不好著落了,沒有戰功如何為部下討賞?要想欺負蒙古人,只有命部隊長途奔襲,但那樣的損耗太大,往往得不償失。而且因為監軍御史的存在,讓李成梁想濫殺平民冒功,也變得不現實。

擅殺平民冒功,是大明軍隊流行了百年的惡行,到了李成梁這裡,更是肆無忌憚。士兵們在戰事結束後,成批殺害邊境平民,割下腦袋,按蒙古習俗重新結成鞭子,冒充敵首。兵部人員論人頭點數,其他不問。早在嚴嵩當政年間,邊兵擅殺就是邊民的一大害。沈默的恩師沈煉便曾沉痛詠詩道:「割生獻馘古來無,解道功成萬骨枯。白草黃沙風雨夜,冤魂多少覓頭顱!」

為了遏制這一醜惡現象,沈默命監軍御史對戰報負責,如有虛報、謊報,或者殺平民冒功的情況,則嚴懲不貸。與對文官的溫柔手段不同,沈默治軍十分嚴厲,在殺了幾個當成耳旁風的傢伙之後,監軍御史們終於瞪起眼來,監視部隊每一次作戰。殺平民冒功的事情終於不再多見……

所以最近一年多,李成梁幾乎沒有大的戰功,雖然出擊頻繁,但每次斬首不過一二百人,至多二三百人,對已經習慣了李大帥戰無不勝的朝廷、皇帝和民眾來說,實在沒什麼可激動的。

然而在皇帝大婚之前,遼東方面六百里加急傳來捷報:卻說遼東巡撫張學顏與總兵李成粱探得情報,韃虜欲趁明軍慶祝皇帝大婚,防守鬆懈之際,長途襲掠搶劫牛羊。這二人遂將計就計,遂誘敵深入迂迴包抄。最終在長定堡,將進犯的虜敵合圍掩殺,大獲全勝,自虜酋以下,斬得虜級兩千餘首,這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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