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古在寫給內閣的信中說,俺答被俘,我大明就徹底佔據心理優勢,這時候再提出封貢,就不會有人認為是喪權辱國了,宜早做決斷,以免縱此良機。
內閣的批複只有十六個字:「事機所在,間不容髮,尊見既定,斷而行之!」潛台詞是,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朝廷這邊有我們頂著,不必擔心。
於是王崇古派出鮑崇德,與黃台吉達成協議,由黃台吉和伊克哈屯聯名上書,向朝廷表示臣服……這對於幾位台吉和伊克哈屯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俺答雖然建國稱王,卻沒有因此不承認察哈爾的汗廷。既然他們還認察哈爾的大可汗為主,再承認明朝是他們的主人,也不會有太大問題。也許會有一些不舒服,不過不妨事,雖然主人換了個名字,但依然管不著他們什麼,而且還有封貢開市的好處在後面,值得了。畢竟蒙古人對面子這玩意兒,實在不像漢人那麼看重。
然後王崇古負責給他們一家子請封誥,雙方便開啟互市談判。並約定,自即日起,宣大、三邊刀兵不興,若有人挑起邊釁,則雙方共誅之。打仗,有什麼好處呢?虜掠的好處是部下的,不是頭領的;失敗的危險,卻是頭領的,不是部下的。那麼為什麼要冒極大的危險,替部下爭取一些與己無關的好處呢?歸根結底,人的一切主張,都是替自己打算的。
明朝還允許對方派出代表探視俺答,待和談成功後,還可派人長期服侍。為表示誠意,蒙古方面會將蕭芹等白蓮妖孽捕送大明,甚至可以拆毀板升,驅逐漢人南歸。對於後一點,王崇古表示不必了,只要答應我們在那裡設漢官管理就成……因為求貢心切,蒙古人也答應了。
因為伊克哈屯恨極了蕭芹誘惑俺答對孫媳不軌,才引出這些無妄之災,所以早就以商議如何解救大汗的由頭,把蕭芹等一干白蓮骨幹誘至庫庫和屯,全都綁了起來。現在送給明朝,也不過是轉手之勞而已。
不過在明朝看來,這卻是重大的勝利,馬上將他們由大同轉送北京。隆慶皇帝親自在午門樓受俘,祭天,告太廟以後才把他們凌遲處死,最後傳首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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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蒙古人上疏稱臣了,把漢奸也送來了……這是近百年未有的低姿態,足以表示他們的誠意了。按說事情應該很順利,明朝不該再為難他們了。
但正如王崇古所料,封貢議和的困難,不在韃靼而在朝廷。正在王崇古巧妙利用俺答這張牌,想要邊關消弭刀兵的時候,朝廷方面的議論卻一齊發動。他們認為封貢是軟弱的表現,開市更是不對的。他們記得仇鸞開馬市的故事,他們要做楊繼盛,堅決反對這種右傾投降主義!他們也提起世宗最後曾經禁開馬市,最後的最後,他們要主張封貢的人,擔保百年之內,邊境不至生事!
然而他們卻忘去現在不是世宗肅皇帝的時代,高拱不是嚴嵩,王崇古不是仇鸞。至於擔保百年以內,不至生事,那更是純屬扯淡,別說百年之後,就是十年之後的事情,誰能保證呢?
高拱是內閣首輔,不便表明態度,這次站出來的是張居正,這位大學士真的激動了,他寫信對王崇古說:「封貢事乃制虜安邊大機大略,時人以嫉妒之心,持庸眾之議,計目前之害,忘久遠之利,遂欲搖亂而阻壞之。國家以高爵厚祿,畜養此輩,真犬馬之不如也!仆受國厚恩,死無以報,況處降納叛,既以身任之,今日之事,敢復他諉!待大疏至,仍當極力贊成,但許貢之後,當更有一番措畫。江南既去,公需極力籌劃,庶可免事後之慮耳。」
當時沈默已經離任,前線的責任都落到王崇古身上,在言官們眾議紛紜的時候,崇古也感覺棘手,但是張居正代表內閣力挺,使他頂住壓力,上疏言封貢八事。
內閣方面,高拱、張居正、張四維都表示贊同,高儀不反對。但朝中議論洶湧,要求誅殺俺答者不在少數,甚至有人彈劾王崇古通敵賣國,要求將他也繩之於法。
又是張居正上疏隆慶,代表內閣表明了態度,他說:「今之議者皆謂講和軟弱,馬市起釁,為此言者,不惟不忠,蓋亦不智甚矣!夫所謂和者,謂兩敵相角,智丑力均,自度未足以勝之,故不得已而求和,如漢之和親,宋之獻納,是制和者,在夷狄而不在中國,故賈誼以為倒懸,寇公不肯主議。今則彼稱臣納款,效順乞封,制和者在中國而不在夷狄,比之漢、宋之事,萬萬不侔,獨可謂之通貢,而不可謂之講和也。」
意思是,漢宋那都是被人家逼得沒辦法,所以才叫求和,但我們現在是勝利者,對方是稱臣納款,效順乞封的,怎麼能說是求和呢?
又針對嘉靖時馬市開閉的事情,說道:「至於昔年奏開馬市,官給馬價,市易胡馬,彼擁兵壓境,恃強求市,以款段駑罷,索我數倍之利,市易未終,遂行搶掠,故先帝禁不復行。今則我大明有名將精兵、枕戈待旦,其安敢欺行霸市?」
對於朝臣們普遍擔心,蒙古人將來會不會背盟反噬,張居正這樣說道:「整軍習武,戒備邊防,是我們必須日夜加強的事情,豈能因為蒙古人入不入貢,有沒有盟約,而鬆懈或者加強?況且現在我們中國,就算親父子兄弟相約,也不能保證其不違背,何況狄夷乎?再說蒙古人數十年無歲不掠,無地不入,難道都是因為他們背盟嗎?就算將來他們真的背盟,也不會比原先更糟了。利害之歸較若黑白,而議者猶呶呶以此為言,故臣又以為不智甚矣。」
張居正的反擊十分有力,把那些反對派的說辭一一駁倒,但這世界從來不是講道理的地方,你就算說得再有道理,有些人也聽不進去,依然堅持他們的觀點,非跟你唱對台戲。
最後吵得實在沒辦法,高拱終於出來說話了,咱們還是廷議吧……廷議是十分有本朝特色的一種決策制度,由在京高官、重要公卿、以及部分御史言官參加,在皇帝的主持下,每個人各抒己見,然後大家把各自意見匯總上來,持哪種意見的多,就照哪種辦法做。當然皇帝也可以自作主張,但會傷到大臣們的心……大明的臣子傷不起,後果你是知道的。
這種帶有民主色彩的決策方法,自然不為先帝所喜歡,尤其是大禮議一事上,嘉靖吃盡了廷議的苦頭,所以自從他大權在握後,便再未舉行過廷議。現在高拱又提出要廷議,自然讓大臣們興奮……爭執雙方都堅信自己會贏,於是不再吵鬧了,而是抓緊時間聯絡有參與權的同僚,希望在廷議時壓倒對方。
於是在三天之後,大明歷史上標誌性的「封貢票決」事件發生了,參與此次廷議的共有四十四人,在會議上,贊成反對雙方堅持了各自的觀點,陸續發言,最後把各自的意見寫成條陳,送呈皇帝面前。
為了不惹是非,隆慶皇帝命人當眾一一宣讀,最終統計如下:有二十二人以為封貢、互市可許;十七人以為不可許;另有五人以為封貢可許,互市不可許。用後世的術語說,封貢是多數通過了……也就是說,俺答的命是保住了。但是,互市還是不能通過,這一條上,二十二比二十二,一切又成了僵局。
最後只能聖裁了。隆慶皇帝哭笑不得,你們這整的是哪一出?怎麼搞來搞去,還是得我擔這個責任?只好與幾位大學士商量——高拱是封貢的幕後策動者、張居正是台前主角,張四維則為了拉票、四處活動。在這幾個人的慫恿之下,隆慶決定了「外示羈縻,內修守備」的國策——便御筆硃批道:「此事重大,邊臣最明白底細,現在邊臣說幹得,你們幾位愛卿也說有道理,那就干吧,多費點錢糧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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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事情沒有說得這麼簡單,其中艱辛不再細表,不過在這一任高效內閣的駕馭之下,通常要議論一年的事情,還是在一月之內就下來。朝廷詔封俺答為順義王,賜紅蟒衣一襲,並在北京賜王府居住,其伊克哈屯授順義夫人,賜庫庫和屯為「歸化城」;俺答的長子黃台吉、侄子昆都……這是兀慎部的頭領,與黃台吉一起上疏請封,授左右都督,各賜紅獅子衣一襲;其餘台吉授都督同知,各部落頭領授指揮……一共六十一人。
從此以後,韃靼騎士都成為大明的貴族和將軍。他們的鐵蹄,不再踐踏大明的田野;他們的刀槍,不再濡染中國的膏血。當然,朝廷談不到使用韃靼作戰,但是朝廷能不用再對他們作戰……回想幾年之前,俺答屢次南下,北京屢次戒嚴的時代,如今的國家正在復甦,整個西三邊、宣大,解除了敵人的威脅,不僅節省了數百萬計的軍費,還能使朝廷在人力物力,不再感受壓迫的情況下,可以從容布置,經略薊遼,其意義如何渲染都不為過。
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已經悄然南下,在那場熱烈的大辯論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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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俺答被俘的那一刻,許是冥冥自有註定一般,沈默也接到了調他南下的聖旨……因為朝廷集中力量在北邊,導致西南韋銀豹叛亂愈演愈烈,他攻佔了桂林為都城,殺害了廣西巡撫,並與安南王勾結,在佔領廣西全境後,向廣東侵略,其聲勢浩大,震驚中外。
當然,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