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九百八十七章 審訊(中)

夏鎮是微山湖畔的一個小鎮,事實上,在今年之前,這裡還叫夏村,其規模可想而知。但因為大運河縱貫微山湖南北,隨著近些年往來船隻愈發稠密,為了便於管理這段異常寬闊的「河面」,漕運衙門在此設立了分司,隨著衙門的建成,官吏漕丁的進駐,就在今年,夏村升格為了夏鎮……

但叫什麼也改變不了,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全靠過往船隻帶來人氣的情況。這些年冬天又冷得出奇,還沒進十一月呢,河面就冰封起來,便有最少三個月不能航運。而這時候的夏鎮,就顯得格外的偏僻、安靜、幾乎與世隔絕……

「賊老天,這是發了哪門子癲?」一個穿著厚厚棉大氅,頭戴皮帽子的中年男子,跺腳站在結冰的碼頭上,低聲抱怨道:「記得小時候,不到臘月不用穿襖,這些年是怎麼了?」

「可不……」另一個和他一般打扮,年紀也差不多的男子,點頭道:「一年比一年冷,一年比一年旱,再這樣下去,北方真要赤地千里了。」

「這叫自作孽、不可活!」一個比他們年輕些的男子,卻冷哼一聲道:「皇帝不理朝政,大吏貪贓枉法,百姓民不聊生,這是上天在示警!!」說著對那第一個男子道:「大人,我等這次一定要將那『總督銀山』,還有他身後那些人揪出來,還朝廷一個朗朗乾坤!」

「哈哈……正該如此。」那男子打個哈哈,有些尷尬地望著第二個人,好在那人似乎沒在聽他們說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南邊新修的官道上,在那裡,一行人馬正不疾不徐的行駛而來。

「來了!」三人同時低呼一聲,便不再交談,而是正了正頭上的皮帽子,想把這身冬瓜似的裝束,穿出點嚴肅高貴來。

那些在一邊懶懶散散的漕丁,也趕緊過來列隊,只是高矮參差有差,又從沒站過隊列,一眼看去,東倒西歪。幾位大人的本意,是讓他們壯一下聲勢的,這下完全達不到目的了。

不多會兒,那隊人馬近了,竟然是那些押著囚車的東廠番子,他們身後,還緊緊跟著一隊錦衣衛的緹騎。遠遠看去,倒像是廠衛聯合行動,把那幾個官員唬得一愣一愣的,心說:這麼高的規格啊……

「哪位是萬中丞?」看到立在碼頭邊上的幾人,還有癟癟索索的漕丁,那東廠璫頭也不下馬,大剌剌的抱拳道。

那第一個官員便站出來,也抱抱拳道:「本官正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萬倫。」說著從懷裡掏出印信,東廠檔頭也不下馬,啪地一甩鞭子,竟把那印信從他手裡捲走,再把鞭子一手,抄手就將那印信拿住,隨意的看了一眼,便抱怨開了:「萬中丞,不是咱說你,怎麼找了這麼個鬼地方?偏出官道最少六十里,兄弟們都要累散架了,感情咱們的腿腳不值錢是吧?」

「你……」那個年輕些的官員,當時就要發作,被第二個官員拉一把,搶先淡淡道:「衙門裡已經燒旺了地龍,請諸位欽差進裡面歇息,沒什麼好招待的,一黃二白、酒肉管飽。」

「還是這位大人上道。」東廠檔頭輕蔑地瞥一眼那年輕些的官員,道:「人就交給你們了,快審快結,最多三天時間。」

「呵呵,下官不是都察院的人。」那第二個官員一側身,表示自己只是地主:「下官凌雲翼,乃是這漕運分司的提舉而已。」

「管他給誰呢。」那璫頭大剌剌的揮手道:「反正從現在算起,就三天時間。」說著回頭看看押車的四個番子道:「你們須得寸步不離的跟著,要是犯官少了點什麼,小心你們的狗頭。」

幾個番子一起應道:「喏!」

說完,這些個朝廷鷹犬便往漕運分司衙門招搖而去。

三個官員連忙讓開去路,兩個年長的在邊上相視苦笑,這些廠衛特務,抓住機會就要人難看,好像整治了官員,他們有多大快感似的。

那年輕官員則面露憤怒道:「太不像話了……」

「少說兩句吧。」第一個官員看看他,淡淡道:「和他們有理也說不清,還是省下力氣,趕緊開審吧,三天時間……」說著搖搖頭道:「不樂觀。」

「是啊,抓緊時間吧。」那漕運衙門的凌雲翼道:「提審房都是現成的,二位只管放心審問就成,那些兵丁我替你們招呼了。」

「多謝。」兩人一起向他行禮道,這次能找到這麼個隱蔽的地方審問犯人,多虧這位嘉靖二十六年登科的兄台幫忙,沒理由不感謝人家。

※※※※

漕督衙門的職責,是保證大運河,這條維繫京城的動脈的安全通暢,所以擁有很大的權力,對於不法分子,可以無需經過地方官府,直接抓捕審訊,是以這個分司衙門中,便有按照按察司標準修建的提審房。

這種臬台大牢才有的提審房,都是明暗兩間。提審犯人在外面的明間,記錄口供的人在夾層的暗間……據說這樣問案便於套供,因為人犯見無人記錄,往往可能放鬆警惕,把原本不願招的話,在不經意間說出來。

兩個問案的御史,已經除下了笨重的棉衣,穿上官服戴上烏紗,他倆的官服一紅一藍,但胸前都補著威嚴的獬豸,顯示其口含天憲的身份。果然是「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兩人在沒有外面時的畏縮之氣,反而顯得儀錶堂堂、不怒自威……朝廷遴選御史,本就是要求嚴格,其中一條,便是相貌要威嚴,國字臉、丹鳳眼最好,再差也不能差到哪去。

那穿紅袍的,正是四品僉都御史,負責此案的萬倫,他看看那躍躍欲試的胡言清道:「先委屈老弟,在暗房中筆錄,茲事體大,不能假他人之手。」說實在的,要早知道這山東巡按胡言清,是個三十不到的毛頭小子,他就自己單幹了。

胡言清有些不願意,但對方是上官主審,也只好悶著頭,到暗室里坐下,然後把門一關,從外面就只能看到一面普通磚牆,根本意識不到還有個暗門。

一時安靜下來,萬倫也在提審房坐下,心中盤算著待會兒審問。不一會兒的,便聽到腳步聲響起,大門推開,就見四個東廠番子,把一個穿著棉襖,沒帶刑具的垂垂老者夾在中間,帶了進來。

萬倫和胡宗憲是認識的,當初後者還在總督任上時,前者便為調查嚴世蕃的事情,到府上拜會過兩次。時至今日,兩人的地位掉了個個,原先誠惶誠恐的小巡按,現在踞案危坐,而當初不可一世的胡大帥,卻成了他審問的階下之囚。

此時此刻,胡宗憲那昏花的兩眼中,自然沒有了當時那種居高臨下,可也並沒有待罪革員該有的恐懼和乞憐,他只是目光灰暗卻平靜地望著對方。

萬倫辦案三年,經他手判死刑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自問殺氣已經不弱了,但在望向毫無當年威勢的胡宗憲時,還是不自覺的保持了尊敬,目光淳淳的望著他,吩咐那東廠番子道:「給革員搬把椅子。」

面對著威嚴的四品御史,這些東廠番子也比在外面時規矩多了,乖乖把靠牆的椅子搬到大案對面。

「不要對著大案,朝著東邊擺。」萬倫道。

番子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把椅子面朝東邊擺在那裡。

「再搬把椅子對面擺著。」萬倫又吩咐道。

番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又從牆邊搬過來另一把椅子,擺在那把椅子的對面。

「四位出去吧,把門關好。」萬倫淡淡道。

「這,我們要看守人犯。」番子這下不能照做了。

「你們在門口守著,裡面人還能插翅飛了不成?」萬倫皺眉道:「只要在這個門裡發生的事情,一概由本官負責。」

番子這才不情不願的退下。

※※※※

萬倫支走了番子,這才從大案前走了過來,望著胡宗憲,手往西邊的椅子一伸道:「請坐。」

胡宗憲看了看他,坐了下來。

萬倫也坐下來,定定地望著胡宗憲道:「你是革員,我不能再以職務相稱。但你的功名沒革,你早我三科,便稱你一聲前輩吧。」

胡宗憲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你可能奇怪,為何會在中途審你。」萬倫沉聲道:「晚輩不妨告訴你,因為一旦到了京城,可能還沒開審,你就先瘐死在牢里了。」

胡宗憲眼皮微動,但不吭聲。

「我知道你還沒糊塗。」以為他不信,萬倫淡淡道:「前輩堪稱一代人傑,當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的存在,已經威脅到某些人的安危了,所以當初的情分,反而成了人家痛下殺手的理由。」

胡宗憲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一些。

「我雖然辦你的案,但和前輩你無冤無仇,也不想看著曾經的抗倭功臣,變成萬人唾棄的罪人。」萬倫見法子有效,繼續道:「只要你配合……」

聽到「罪人」這句話,胡宗憲的呼吸更加急促,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胡某是不是罪人,不是你們能說了算的……」

雖然被他頂了一句,但萬倫心中暗喜,最怕他萬念俱灰、死豬不怕開水燙,只要還有執念就好,就能加以利用,攻破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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