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病樹前頭萬木春 第九百五十二章 不如歸去(下)

雖然迫於萬般無奈,皇帝批准了高拱歸鄉養疾,但他不會讓老師孑然而去,本想以最高規格禮送高拱回鄉,然而徐階勸諫說,這樣會讓他更加招人嫉恨,這才作罷。儘管如此,仍是賜金幣、馳驛,遣行人導行,完全是碩德老臣致仕的規格。

讓高拱如此體面收場,徐階不太滿意,那些言官更不滿意,是以很快放出話來,誰要在高拱離京那天,敢去送相送,就是鐵杆高黨,就是他們下一個要攻擊的目標!其氣焰之囂張,令人側目。

然而現今的他們,確實有資本放這個狠話,試想連帝師高拱都敗下陣來,這天下誰還有誰是他們的對手?!

於是到了五月十六,高拱啟程那天,果然沒有人敢來相送。負責護送的錦衣衛,將衚衕封鎖了,街坊們只能從門縫裡,巴望著高拱一家人、兩輛車,凄涼蕭索地離開了京城最里最寒酸的相府。

就在高拱的座車快要離開巷子時,不知什麼人從門縫裡大喊一聲道:「高閣老走好啊……」街巷裡很快有許多人呼應道:「閣老長命百歲……」「閣老別忘了咱們啊……」畏懼錦衣衛的淫威,街坊們不敢出來相送,他們只能用這種方式為他送行……

高拱卻彷彿毫無所覺,一直眯著眼睛打盹,其實他哪裡有什麼瞌睡?只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兩眼通紅的樣子。

老妻坐在他的對面,滿臉擔憂地望著自家老爺,這幾個月來,他所遭受的折磨,足以將十個人瘋掉了,她真擔心他一離開京城,就會撐不住倒下。

直到馬車離開了衚衕,上了人聲嘈雜的大街,高拱才睜開眼,便看到了老妻憂慮的表情,心中升起一團歉意道:「唉,這些天讓你跟著擔心了。」

「我是干著急,急不死人。」高夫人搖頭道:「倒是老爺,你可要想開些啊……」

「呵呵……」高拱捋著凌亂的大鬍子道:「你放心,我已經想開了,江南說的對,這次我敗得不冤,明明實力遠不如人,還妄自尊大,到處得罪人;條件還不具備,就整天喊著興革改制,只爭朝夕,誰願意看到我在台上?恐怕就算沒有徐階,老夫這脾氣也要被群起而攻之的!」

「老爺說的我不太懂。」見丈夫有心情說話,高夫人的心就放下一半,這些日子來,他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吃不喝不說話,讓人都要擔心死了。如此看來,不當這沒白沒黑、累死累活、還遭千人恨、萬人罵的大學士,也還真是件好事:「看來還是沈大人有靈丹妙藥,竟一下就治了老爺的心病。」

「靈丹妙藥,不錯。」高拱的心思回到了四天前那個晚上,緩緩點頭道:「他對我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做官要思危、思退、思變』,知道了危險就要躲開危險,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這就叫『思退』;退了下來就有機會,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兒錯了,往後該怎麼做這就叫『思變』……」頓一頓道:「另一句叫『置之死地而後生』,現在徐階誰也鬥不過,我留在京里就是個死,還不如自己了斷,回到新鄭老家,修身養性,好好反思反思呢。雖然他徐階現在如日中天,但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誰知道幾年過後,他又會變成怎樣呢?一旦他犯了錯,我的機會又來了……」說著自嘲的笑笑道:「這本是常識,可笑我還得讓人點撥,又焉能不敗呢?」

聽高拱的意思,似乎還有東山再起的意思,高夫人有些怏怏道:「在京里有什麼好的?就不能在老家過幾天安生日子?」

「婦人之見」高拱眉毛一揚,高夫人馬上噤聲,這倒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害得老妻跟自己遭罪,又有什麼資格和她使脾氣呢?為了掩飾尷尬,他挑起車簾,回望著遠處紅牆碧瓦的巍峨皇宮,心情一下子沉下來,對自己說這可能是最後一眼了……雖然沈默對他做出了承諾,他也相信沈默一諾千金的信用,然而殘酷的政治鬥爭已經讓他明白,許多事,就連皇帝也說了不算。再說朝堂上一代新人換舊顏,就算沈默願意自己回來,別人呢?官場上人情比紙薄,他可是見識了,那麼多的門生故吏同年,竟然沒有一個來送自己的,將來誰還會希望自己回來?

雖然說是想開了,然而躊躅滿志的堂堂帝師,竟如此落寞離京,他心裡焉能不滿是苦澀?

※※※※

五月中的北京,已是盛夏了。剛出門的時候,因為還是早晨,涼風悠悠,陽光也不毒辣,是以高拱夫婦還能安之若素,然而馬車出了正陽門不久,便已是驕陽似火了,毒辣的日光把樹葉子都曬得蔫蔫的,知了躲在濃蔭深處,聲嘶力竭的叫著「熱啊,熱啊……」更讓人感到悶熱難耐。

夫婦倆乘坐的馬車,燠熱的如同蒸籠一般。車廂四圍帘子雖都卷了起來,卻一絲風也沒有,高拱一身青紗道袍皂巾的穿戴,也全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但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他仍然咬牙端坐著,一動也不動。只是苦了他的夫人,本就體弱多病,哪能受得住這樣的折騰?出了正陽門不遠,就差不多要暈過去了。虧得老管家高福經驗豐富,預先讓她服下幾粒仁丹,又讓丫鬟隔一會兒便用井水浸濕的汗巾,為她敷住額頭,才不至於中暑。

就這麼苦捱著趕路,大約到了午牌時分,兩輛車,二十餘騎人馬,才堪堪趕了十里路,來到京郊一處叫京南驛的小集鎮上。

便見路邊樹蔭下,立著個兩個男子,一個侍衛打扮,一個管家裝束,一見到馬車過來,兩人趕緊上前,一起恭敬行禮道:「小人拜見高相。」

高拱認識他們,一個是沈默的護衛胡勇,另一個是張居正的管家游七,這兩人怎麼湊一起了?

見高拱面露不解,游七賠笑道:「沈大人和我家大人,在京南驛略備薄酒,為閣老餞行,怕您一行走過了,故而讓小人和胡兄弟先行在此恭候。」

高拱看看老伴,已是熱的要死不活了,再瞧瞧那錦衣衛的小校,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看看他什麼意思。

那小校卻極好說話,笑道:「正午頭了,本就該打尖,也讓老夫人歇歇腳。」

「早為諸位也擺下了酒席。」游七側身恭請道:「請閣老這邊來。」

京南驛鎮,顧名思義,是因為鎮上有個京南驛,後來才慢慢發展成集鎮的,這個驛站就在鎮中央。高拱和老伴來到驛站,聽說他們倆還沒到,就在偏廳里略坐了片刻,吃了幾片井水鎮的西瓜,喝了些綠豆湯,降了降暑氣,便聽到前院一陣騷動。

高拱想了想,還是起身相迎,便見沈默和張居正聯袂而來,這兩人都穿著雲素綢的夏袍,露著一截白紗中單的領子,顯得乾爽利索,上下不見一點汗漬,端的是儀錶不凡,氣蘊豐凝,彷彿兩個富貴王公一般。

相較之下,老高拱的形象就寒磣多了,他早晨出門時穿的藍夏佈道袍,已經浸透了汗又沾滿塵土,進京南驛後換了一件半舊不新的藏青色直裰,鬍鬚花白,神色疲憊,看上去倒像是一位鄉村的老塾師。

乍一見他這副落魄模樣,沈默和張居正都感到很不習慣,在他們印象中,高拱一直都是高昂著頭的雄雞,美人遲暮、英雄落難,總是最讓人酸楚的。

雙方見禮後,高拱笑道:「你們二位首輔高足怎麼來了?我高某真是棒槌打磬——經受不起啊。」

「此去一別,還不知何時能相見,當然要來送送閣老了。」張居正微笑道。

「不錯。」沈默點點頭,轉而對胡勇道:「宴席準備好了?」

「都備好了。」

「老夫人那裡,單獨送一桌過去,隨行家人也都得酒菜招待。」沈默輕言慢語的吩咐完畢,便與張居正一左一右,伴著高拱進了正堂。這是一間連著花廳的三楹大廳,今天因為兩位閣老要在這裡請客,所以其他的客人一概免進。

此時,院中庭蔭匝地,大堂里窗明几淨,清風徐來,和外面簡直兩個天地,甚至連蟬鳴都變得悅耳起來。須臾間酒菜上來,擺了滿滿一桌,下人們張羅完畢,便全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三人坐在酒席上。

這兩人能來送自己,高拱十分欣慰,尤其是他們徐階弟子的身份,就更讓他覺著難得。他這個人,快意恩仇,別人對自己壞,就一定要十倍的壞回去;對自己好,也更要百倍的好回去,嘆口氣道:「你們不該來的,犯不著為我個落魄老頭,再惹得人家不高興。」

「您是我們的老上司。」張居正一邊持壺,一邊為高拱斟酒道:「又是內閣的前輩同事,如今要離京返鄉了,我們倆來送送,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高拱又望向沈默,心說張居正是不怕,那你呢?你可沒他的日子好過。

對著高拱關切的目光,沈默瞭然一笑,道:「所以我非要拉著太岳一起來。」

「呵呵哈……」高拱捻須笑起來道:「也是,你們一個個沾上毛比猴兒還精,哪用得著我擔心。」

「高相,本想多邀幾個人來為你餞行,也好有個氣氛,但轉而一想又改變了主意,還是我們仨小聚談心更好。」張居正端起酒杯,道:「來,先干一杯。」

三人一碰杯,都是一飲而盡。高拱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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