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病樹前頭萬木春 第九百四十六章 唯一的大佬(下)

一夜長談,讓沈默對隆慶元年撲朔的朝局,終於有了明晰的認識,知道該以何種態度對待徐階、對待高拱、對待張居正、對待楊博、對待兵部眾僚了……在這個處處博弈的棋盤上,雖然他仍然不是那個下棋的人,但已經可以利用各種勢力的博弈,去謀求自己的利益了。

雖然他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但仍然被徐階凌厲而堅決的攻勢驚呆了……以至於許多年後,他仍能清晰地回憶起,這場絕對經典的「言官大作戰」的每一個細節。而他自己,也從中學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

要知道,在這個君權無上的年代,作為部閣大臣,誰的聖眷正隆,就意味著他有了金剛不壞之身,幾乎就是立於不敗之地。而眾所周知,高拱與隆慶的關係,要勝過古往今來任何一對君臣,所以在很多人眼中,高拱是不可戰勝的存在,故而取代徐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徐階徐閣老,卻用他強大的實力,和完美的謀劃,打破了人們對聖眷的迷信,粉碎了高拱無敵的傳說,上演了一出政治鬥爭教科書般的完美戰役:

這場戰役的總指揮,自然是徐階無疑,他雖然為了避嫌退居幕後,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還不疼不癢的做些調停。但在歷時三個月的長期鬥爭中,如臂使指的調動兩京數百名言官,使他們進退有度,相互配合的實現了一系列戰術動作——前鋒搦戰,誘敵深入,全面包抄,圍而殲之!能做到這一點的,當今世上別無二人,證明了他是當之無愧的大明唯一大佬!

胡應嘉、辛自修等人就是徐階派出搦戰的敢死隊,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是徐階指使他們開炮的。但以胡應嘉「傾險好訐」的人品聲望,是不可能在六科中一呼百應的。更何況,他本身也是有錯在先,不只是放馬後炮的問題,更是有捕風捉影、假道伐虢之嫌——畢竟楊博是山西人,和沒有山西官員被察落,這兩件事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繫。如果你胡應嘉存疑,那好,應該去考察那些山西官員,究竟稱職與否,這才是符合正常邏輯的。

而胡應嘉不請朝廷重新考察山西官員,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斷定是楊博包庇鄉黨,他的立論就是站不住腳的。當然他也理直氣壯,畢竟言官有「風聞奏事」的權力嘛!可那麼多言官也都瘋了?為何在其捕風捉影,居心不良的前提下,還會有那麼多人不辨是非的同情他?僅僅用「唇亡齒寒」解釋,同怕太蒼白了些吧。

更甚者,為何在彈劾楊博的同時,還要把高拱也拉進去?難得高肅卿認清形勢,一言不發,但依然被彈了個滿頭包?這顯然不是誤傷,而是蓄意為之。讓人不難聯想到一句古話,叫「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

不過高拱一反常態的老虎不出洞,讓徐階對戰果很不滿意,因為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高拱一味的避讓,言官們唱獨角戲的話,並不能把他逼到絕境,甚至有可能使他逃過這一劫!這是徐階不能接受的,因為他知道,擊倒高拱的機會只有這一次,錯過了,就只能任其日益壯大,最終反過來將自己擊敗了!

徐階很清楚,以高拱那種淺狹偏頗、最快恩仇的性子,能忍到現在,必然是有高人在背後指點。但他並不擔心,因為他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像高拱這樣「迫急不能容物」的火藥罐子,是永遠學不會什麼叫「藏蓄需忍」的,只要自己再下一劑猛葯,就是神仙也拉不住他了!!

於是第二波攻勢開始了,如果說,胡應嘉、辛自修之流,不過是試探兵鋒的炮灰。那麼現在才到了真正主力出馬的時候——在內閣宣布對胡應嘉最終處理結果的第二天,當今世上「四大能戰」之一,鼎鼎有名的罵神歐陽一敬上疏彈劾高拱!

這位老兄也算沈默的「老交情」了,當年他經略東南時,徐階曾派其為贛南巡按,有監軍之意。當時戰果輝煌、身負「罵神」之名的歐陽一敬,也曾上疏彈劾沈默,意圖挑戰他的權威,只是沒有搞清楚形勢……贛南可是戰區,沈默正在統兵剿匪,玩得不是和平時期的套路,而是叫「一力降十會」,所以沒撲騰起個浪花,就被沈默給收拾服帖了,老老實實當了一年的巡按,然後悄沒聲、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本來徐階許他回來後升右僉都御史的,可差事沒辦好,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跟首輔要官,只好再回去當他的監察御史……但心裡可憋著股勁兒呢,一定要東山再起,證明自己!

雖然在沈默手下沒討著好,可他輝煌的履歷不是造假,其深厚的罵功更是登峰造極。他以無比犀利尖刻的語言,大罵「輔臣高拱,奸險橫惡,威制朝紳,專柄擅國,與奸相蔡京無異,將來一定會變成國之大蠹!」還煽動言官道:「高拱對付胡應嘉,證明他鉗制言路的野心,如果任其逍遙下去,那將來所有正直敢言之士,都要步胡應嘉的後塵了!」為了表現出自己彈劾高拱的決心,他還說,「胡應嘉彈劾的事情,是事先與臣商量而成的,你們要處罰他的話,不如處罰我好了!」

而且歐陽一敬比其餘三位大牛的厲害之處,在於他更擅長領軍作戰,每次彈劾必定應者雲集,輿論也是一邊倒的支持,故而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更為令人恐怖——果然,他這番慷慨激昂的彈劾,僅僅是一個開端。當天便有數名科道言官紛紛上疏,皆是以請求徹底赦免胡應嘉為由,極力要求嚴懲某個打擊言路的禍國大蠹!

這回高拱坐不住了,老子本想息事寧人,卻被你們罵成是蔡京,我要是再不說話,還有什麼屎盆子回扣上來?!於是在按例的自辯疏中,來了一次自白,訴盡滿腹委屈道:「先帝在時,胡應嘉便捕風捉影彈劾過微臣,和我的矛盾舉朝皆知。為了避嫌,臣遇到他的事情,都是避之不及的,哪還敢主動加以構陷?現在徐閣老仁慈,已經將其從輕處罰了,但歐陽一敬跟他朋比黨援,不依不饒的攀扯到微臣身上,說我像蔡京一樣奸橫,他可曾提出了什麼微臣堪比蔡京的證據?大臣尊嚴是朝廷的體面所在,臣一人受辱是小,但他捕風捉影、構陷大臣,傳到外面的話,不明就裡的人會真以為朝廷被蔡京那樣的奸臣把持了呢。為了避免朝廷的聲譽受損,請陛下允許微臣辭職,也給自己留以清白……」

疏上,隆慶皇帝當時就坐不住了,老師竟被委屈成這樣子!他再也沒有心緒和美麗的宮娥們玩樂了,命人給自己換上常服,乘輿來到了會極門內的文淵閣。

除了剛登極來過一次,這還是皇上半年多以來,首次駕臨內閣,徐階連忙率眾閣臣出迎。

隆慶叫「平身」後,便看向自己的老師,只見高拱的精神尚好,但短短數日,頭髮已經花白了一片,人也明顯消瘦下去,顴骨顯得更高,皺紋也更深刻,好像老了幾歲。

皇帝當時就紅了眼圈,拉著高拱的手哽咽道:「老師的品行朕最清楚,不要管他們說什麼,朕永遠信任你……」

向來剛硬如鐵的高拱,竟也胸口一熱、鼻頭一酸,忙別過頭去,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流淚。

徐階請隆慶進正廳設坐,率眾人重新參拜,隆慶沒有心緒啰唣,對徐階道:「國老,這些日子來,朝中不太平啊。」

皇帝問起來,徐階當然不能打馬虎眼了,點頭道:「是有些許議論。」

「何止是議論呢?」隆慶皺眉道:「朕看是沸反盈天了吧?有些人實在是太不像話了,竟然敢無事生非,攻擊朝廷重臣,這樣的行為,該好好殺一殺了。」

「是……」徐階恭聲應道。

「嗯……」見徐閣老答應的乾脆,隆慶準備了好久的話,全都憋在肚裡,只好道:「如此甚好……」卻見高拱在給自己使個狠厲的眼色,隆慶才又道:「應該給他們個教訓,朕記得先帝時,言官們彈劾大學士以後,通常要領受一次廷杖的……」

「陛下……」徐階從容對道:「萬萬不可啊,言官是朝廷良心口舌所在,大都是剛硬的直臣,您現在剛剛登基,如果把他們處分得太狠,如何避免人們將來議論此事?」頓一頓,一臉沉痛道:「別忘了先帝的教訓啊……」

隆慶沉默了。他知道父皇嘉靖對於言路,可謂嚴厲至極,直接處罰過的言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貶謫、廷杖、戍邊、下獄,各種手段都用過了……但還是不能杜絕天下悠悠之口,最後還惹出了海剛峰,直接把炮口對向了皇帝,成就了一樁千古奇談。

在當年陪太子讀書時,隆慶學到了有限的一些帝王心智,其中有一條就是——言官乃朝廷這具龐大的官僚機構,最重要自清工具,又是捍衛皇權的急先鋒。而他親眼所見的,正是沈束、徐學詩、楊繼盛、沈煉、壬戌三子、鄒應龍……等一批批硬骨頭言官前赴後繼,無畏的向嚴黨發起挑戰,付出了血的代價,但也震懾住了的嚴家父子的野心,使他們雖然威福自享,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威脅到皇權。

太祖皇帝給言官們如此大的權力,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朱家的江山永固,後世的帝王不會被人奪去威柄嗎?不敢想像,如果言官萬馬齊喑,這個朝廷會是什麼樣子……是以雖然隆慶感覺,言官們多事、討厭、犯賤、無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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