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病樹前頭萬木春 第八百九十二章 多事之秋(下)

沈默的籤押房外,種了兩棵樹,一棵是柿子樹,一棵也是柿子樹。時近深秋,枝頭的葉子落光了,掛滿了小燈籠似的火紅柿子,煞是好看。

坐在直起湘簾的明窗前,張居正侃侃而談。他所說的「一條鞭」法,就是將一州一縣的所有田賦、徭役以及各種雜差和貢納,統統編為一條,折成銀兩交納,並由官收官解。稱為「一條編」,因為編與鞭同音,故而後來都稱「一條鞭」。

在一條鞭法出現之前,農民對朝廷的負擔,主要有四部分,一是土地的田稅,二是特產地要向朝廷貢納土產……比如杭州要貢茶,湖州要貢綢,雲南要貢木頭等等……三是壯丁要服徭役,四是,在正役之外,還有各種額外的雜差。

這一套賦稅制度,是極為不合理的。先看農民,因為交納田稅,均是谷麥實物,所以,每年夏秋交稅之期,先由各保各甲收齊稅糧,用車船送到鄉里,再由鄉及縣,由縣及府,由府解運各布政使廒倉,其間不知要耗去多少運力差役,又不知因沿途損耗,層層盤剝,糧戶平白增加多少負擔!同時,他們還要負擔沉重的勞役,在正役之外,官府隨意加派雜差,免費大量使用勞動力,嚴重影響農民正常的生產活動,並將其牢牢的束縛在土地上,使社會缺乏自由的勞動力。

結果便是,農民苦不堪言,掙扎在破產線上,出現大量的逃亡,而國家,也因為貪官污吏的層層盤剝,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尤其是缺少可供支配的銀錢,長期在經濟危機中不可自拔。

改革勢在必行,早已成為有識之士的共識。事實上,在一條鞭法之前,自洪武后期,至今一百五十年間,本朝便已經出現了一系列的賦役改革,如「均徭法」、「均平銀」、「綱銀」、「征一法」、「十段錦法」、「一串鈴法」等等,由不同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提出、施行。

可是,無論名稱如何,他們都將「賦稅折銀徵收」,作為最主要的一項改革內容,而且貫徹的是「賦役合一,統一折銀」的原則,換言之,「賦稅白銀化」,已成為經久不衰的呼聲,它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衰亡,反而愈發的響亮起來。因為它一改歷朝歷代實物納賦、出丁服役的傳統方法,既為民眾減輕了負擔,又利於朝廷增加收入,利國利民,不是誰能任意抹殺的。

而一條鞭法,正是之前眾多改革集大成者,最先由嘉靖九年的內閣大學士桂萼提出,他構想「以一切差銀,不分有無役占,隨田徵收。」緊接著,屯田御史付漢臣正式疏陳:「頃行一條鞭法,十甲丁糧總於一里,各里丁糧總於一縣,各州縣總於府,各府總於布政司,通將一省丁糧,均派一省徭役。」先帝當時批准,先在南直隸、湖廣、山西等省的十餘府中試點。茲後至今近五十年,因為嘉靖朝局的惡劣性,以及反對者的橫加阻撓,此法推行時斷時續,到了嘉靖末年,竟然有偃旗息鼓的危險。

但形勢在一個人登上權力舞台後改變了,這個人就是高拱,高肅卿雖然有很多的毛病,但他是個很純粹的改革派,對一條鞭法是不遺餘力的支持,所以從入閣的那天起,高拱便開始大聲疾呼,要求在全國推行此法。

可大權仍然掌握在內閣首輔徐階手中,徐階對一條鞭法的看法,與高拱截然相反,他認為此法不可取,「鉅賈大賈雖多有資財亦因無田而免役。致使衣不遮體、終歲辛勞的農民獨受其困。」而農民也因為「新法不論戶之等則,只論田之多寡,所以許多人放棄田土,以避差役。」而且「一條鞭法,不論倉口,不開石數,只開每畝該銀若干,致使吏書因緣為奸,增減灑派,弊端百出。」反對的理由同樣十分充分,高拱也沒法說服他。

但高拱這一咋呼,正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地方官員紛紛上本附和,有高拱為他們據理力爭,哪怕是徐階,也不能視若無睹,只能同意由江西布政使宋儀望,廣東巡撫龐尚鵬,分別在贛粵兩地,擇數府施行,說起來,才不過剛剛數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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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的感覺無比敏銳,他意識到一條鞭法的施行,在「賦稅貨幣化」的同時,也必然伴隨著貨幣改革的良機——只要規定某種貨幣可以用來納稅,則這種貨幣的正統地位,必將迅速確立起來,如果要改革大明寶鈔,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未議行,而先議收。張居正的寶鈔改革,一上來就給人以強烈的信心……他認為,要想使人民對寶鈔有信心,進而使整個社會普遍接受、普遍流通,最好的辦法是由朝廷規定,一切賦稅都必須用寶鈔完稅。如果用銀的話,要先買鈔,再用鈔來納稅。他認為,如果由政府率先收鈔,則不到一年,人民對寶鈔的信心就會建立起來。

當然他所指的寶鈔,乃是所謂「幣制改革」後的產物,稱為「新寶鈔」更合適。

應該說,張居正的方案,水平是很高的,首先他中肯的總結了歷代以及當代行鈔的失敗經驗,得出一個基本原則「先求無累於民,後求有益於國」,便使自己不至於淪入與民奪利的桑弘羊、王莽之流。

然後,就大明寶鈔改革,他提出了三項具體原則:

第一,新發行寶鈔的地位,只應是用來「輔銀錢」,「而非舍銀錢而從鈔」。新的寶鈔發行後,銀錢並不退出流通,而是與寶鈔以一定的價值比同時流通。

第二,寶鈔應該由,且只能由戶部發行,並做到有限發行。否則鈔無定數,則出之不窮,似為大利,殊不知出愈多,值愈賤。

第三,寶鈔必須能夠兌現和為官方接受的。具體的,除了准許人民持鈔繳納錢糧外,還允許人民持鈔到票號兌取現銀……當然,朝廷會支付給票號一定的費用作為報酬;允許各商鋪用鈔換銀;允許典當鋪款項出入搭用寶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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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端著茶杯,輕啜著從杭州運來的明前,他有個習慣,在和人進行比較重要的會談時,手總是擱在茶杯邊上。這樣當對方的話題比較複雜時,就可以在自己開口前,先順勢端起茶杯喝一口,這樣除了可以潤下喉嚨,使聲音保持柔和外,更是可以為自己創造思考的機會。

現在,張居正將幣制改革的方案,向自己和盤托出。顯而易見,他的目的是構建一個以戶部為絕對領導,受社會各階層廣泛認可的貨幣體系。張居正已經意識到,貨幣不可濫發,必須可兌換,必須具有一定的信用,應該說,已經具備了建立貨幣體系的基本要素。

而且更難得的是,他還清醒地意識到,施行近二百年,臭名昭著的大明寶鈔,已經使百姓失去了對朝廷的信任。加之官府本身貪腐低效,不能取信於民。而錢莊票號在民間卻有很高的信用,所以他產生了藉助票號的信譽和機構,推行貨幣改革的想法。

沈默甚至不乏小人之心的想到,如果不是想藉助票號的力量,恐怕張居正都不會來跟自己商量,自個就把這事兒給敲定了。

但既然他來跟自己談,那就有機會……勸說他打消這個念頭。

是的,沈默不贊成進行這種貨幣改革。

人人都在喊改制,彷彿改革已是大勢所趨,可究竟有幾個人能明白,這個處於十六世紀的中國,到底需要什麼?不需要什麼?不弄明白這個問題,做什麼都是事倍功半,甚至起反作用。

不客氣地說,真正全都明白的,一個也沒有,包括他自己,更包括張居正。社會改革是個牽扯廣泛的系統工程,二十一世紀的超級計算機,也不可能算無遺策,更何況在現在的條件下,只憑著一個肉腦子想?

在這種時候,沈默那從五百年後帶來的知識,就顯得彌足珍貴了。這兩年沈默雖然沒幹什麼實事,但他也獲得了大量的時間,回憶自己前世所學的知識,再運用到現實中,仔細思考大明朝的政治、經濟、軍事、思想、文化,等方方面面,整個過程,是孤獨、痛苦而漫長的,但收穫也彌足珍貴——他對這個變革中的社會,終於有了些深刻的、理性的認識,這讓他可以站在一個當世無人可及的高度上,來看待一些實際的問題了。

比如說這個貨幣改革,張居正的看法已經超凡脫俗了,但仍然受到了自身的官職、知識、眼界等方面的限制,並不是符合大勢所趨的,甚至會阻礙歷史的發展。

沈默的看法是,站在政府的角度,這項改革會帶來財政收入的增長,對經濟調控能力的增加等等很多好處。但站在國家和歷史的角度,這項改革其實是沒有必要,或者說多此一舉的。

他有充分的理由支持自己的判斷:

首先,什麼樣的改革才是有意義的?必然是針對社會自身無法調節的問題,所必須進行的改革才行。那麼寶鈔真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嗎?從其本身,以及戶部的角度來看,爛到擦屁股都嫌硬的寶鈔,當然是這樣的。

但從整個社會來看呢?似乎卻不是這樣的。縱觀中外歷史,都是因為社會流通中,缺少足夠硬通貨幣,才會出現紙幣,作為補充品甚至代替品。

紙幣為什麼最早在中國出現?從唐代,到宋、元、金皆有各種形式的紙鈔?不是中國人有先進的金融思想,而是中國向來不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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